九月底的青岚市,秋老虎依旧张牙舞爪。
空气里混合着塑胶跑道的焦味和食堂飘来的排骨汤香。校园开放日的临近,让整个青岚中学像是一台加足了马力的发动机,每一个零件都在高速磨合中发出令人牙酸的震颤声。
高一(3)班的教室内,午休时间也没了往日的宁静。
林晓阳正趴在讲台上,对着一份《开幕式发言稿》死磕。他的草稿纸上涂满了红圈,笔尖甚至在纸上划出了毛边。作为班长,他最近忙得脚不沾地:收发资料、统计月考订正、还要盯着班级开放日筹备进度。
而在他视线的盲区,生活委员林婉正对着一份班费收支表发呆。
林婉文静、秀气、存在感不强,却总是能把班级的后勤工作处理得像她的桌面一样整洁。以往只要林晓阳交代一句“林婉,物资盯着点”,他就可以放心地去忙别的事。
“林婉,那个……上周的班费统计,是不是出了点问题?”
课间,林晓阳揉着发酸的脖子走到林婉桌前。他手里拿着一份刚收上来的单据,“张明说他交的是五十,你这儿记成了一百;李超那边刚好反了。幸好他俩是同桌,私下对了一遍,不然这账真对不上了。”
林婉猛地一惊,手里的自动铅笔在手背上划出一道灰色的痕迹。
“啊?对不起……对不起班长!”
她局促地站起身,动作大得带歪了椅子。她低着头,细碎的长发垂下来挡住了脸,只有那对如透明白瓷般的耳根,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蹿红。
“我……我可能当时走神了,我马上重记,对不起。”
她的声音细若蚊蚋,手指由于过度紧张而用力绞着校服的下摆,那蓝白的布料被她拧出了几道深刻的褶皱。
林晓阳愣了一下。他本意只是提醒,没想到林婉的反应会这么大,这和刚认识她的时候,好像有点不一样。
“没事,下次注意就行,可能是最近开放日的事情太杂了。”
“对不起……我在文具店的时候,正好看到那边在打折,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什么,就……”
林婉的声音带了点哭腔,她始终不敢抬头看林晓阳的眼睛。
林晓阳看着这个平时细心到连回形针都要按颜色分类的女生,心里那股异样感越来越重。这不是粗心,这更像是一种由于极度分心而导致的“智力掉线”。
放学后的走廊,被夕阳染成了一种浓郁的橘色。
林晓阳把林婉单独留了下来。他觉得有必要谈一谈,哪怕是作为班长的例行关怀。
教室里空荡荡的,只有后排沈墨还在摆弄着那个微型舵机,发出规律的“嗡嗡”声。
“林婉,最近是不是家里遇到什么困难了?”
林晓阳靠在第一排的桌沿上,语气尽量放得平缓,“看你这两天状态很不好。如果是因为学习压力太大,或者后勤的事太累,你可以跟我说。我可以让副班长分担一部分。”
林婉站在阴影里,夕阳的余晖给她低垂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却让她眼底的不安显得愈发刺眼。
她的手指紧紧攥着那个印着卡通图案的笔袋,指节由于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
“没……没什么事。班长,是我自己没做好。”
她终于抬起头,极快地看了林晓阳一眼。
那是怎样的一种眼神啊。慌乱、羞惭,像是一只被逼入死胡同的小鹿,瞳孔里倒映着林晓阳那张写满了关切却又略显迟钝的脸。
“真的没事?”林晓阳不太放心,“如果是因为……”
“真的没事!”
林婉忽然拔高了音量,像是一根绷紧到极限的弦突然断裂。
她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脸色瞬间涨得通红,声音又迅速低了下去,“谢谢班长关心。我……我会调整好的。如果没别的事,我先走了。”
说完,她抓起书包,甚至没等林晓阳回应,便如同一阵慌乱的风,逃也似地冲出了教室。
林晓阳站在原地,眉头紧锁。
沈墨停下了手里的活,推了推眼镜,看着林婉消失的方向,淡淡地说了句:“晓阳,你觉得她是因为这件事而感到愧疚吗?”
“不然呢?”林晓阳转过头。
“有些东西,醉翁之意不在酒。”
周五的班委会,气氛压抑得像是雷雨前的云层。
李红梅老师对开放日的展示区域提出了极其严苛的要求:“每个班的展位就是门面。高度要统一,装饰要走心。林晓阳,物资这块绝对不能掉链子。”
林晓阳郑重地把一份打印出来的、标注得密密麻麻的采购清单递给林婉。
“展板高度必须是120cm,这是硬指标。还有绿植,我们要的是十盆大叶绿萝,用来挡住后面的杂物堆。”
林晓阳盯着林婉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叮嘱,“尺寸和数量,千万不能错,预算我已经卡死了。”
林婉用力地点头,眼神里透着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决绝。
“班长放心,我这次一定反复核对。”
接下来的三天,林晓阳发现林婉变得异常“努力”。她课间不再去厕所,也不再和室友聊天,而是趴在座位上,对着那张清单不停地写写画画。
林晓阳偶尔路过,看到她认真的样子,心里那块石头总算稍稍落了地。
他以为她已经“康复”了。
直到开放日前一天下午,那辆蓝色的货运面包车停在了青岚中学的大门口。
“师傅,是高一(3)班的东西吗?”
林晓阳带着沈墨和林婉快步迎了上去。
“对,三块大展板,八盆绿萝。”司机一边跳下车,一边熟练地拉开后备箱。
林晓阳看到展板的一瞬间,脑子里“嗡”地一声。
那一块块还没拆封的泡沫板,怎么看都显得有些“矮矬圆”。他下意识地拿出手里的卷尺,拉开——100cm。
“师傅,这尺寸不对吧?”林晓阳的声音带了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我们要的是120cm,你这整整短了二十厘米!”
司机一脸不耐烦地掏出送货单:“小帅哥,你瞪大眼看清楚,单子上白纸黑字写的就是100240。还有绿萝,你们订的是八盆,我就送八盆,一盆不多,一盆不少。”
“不可能!”林晓阳猛地回头看向身后的林婉,“林婉,清单上明明写着……”
此时的林婉,脸色苍白得像一张刚出厂的打印纸。
她呆立在校门口的阳光下,嘴唇颤抖得吐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那双大眼睛里,巨大的愧疚、恐慌和一种近乎崩塌的绝望交织在一起。
“对……对不起……班长……我……”
泪水像是断了线的珠子,毫无预兆地砸在干燥的柏油马路上。
“我当时……我当时在填写订单……”
林婉泣不成声,她想解释,可那些理由在缩水的展板面前显得那么苍白。
沈墨没有说话,他蹲下身,从司机的文件夹里抽出了那张皱巴巴的送货单。
他的目光在“收货人信息”一栏停留了很久,久到林晓阳都觉得奇怪。
“晓阳。”
沈墨站起身,声音极其平淡,却像是一枚精准制导的鱼雷,直接炸开了林晓阳所有的认知死角。
“订单上的联系人姓名,写的是你。手机号,也是你的。”
林晓阳愣住了。
他拿过那张送货单。在【收货人】那一栏,清晰地打印着:林晓阳。在【联系电话】那一栏,是他在班级通讯录上公示的那个号码。
而林婉自己的名字和电话,在整张单子上消失得干干净净。
那一刻,林晓阳感觉周围喧闹的背景音瞬间消失了。。
“师傅,您稍等一下。”
林晓阳强迫自己收回视线。他现在的头皮发麻,心里乱得像是一团被猫抓过的毛线。但他更清楚,距离开放日的时间已经不多了,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
“林婉,没事。”
林晓阳的声音没有责备,甚至比平时还要沉稳几分。
“懊恼解决不了问题。现在,立刻打电话给这家店,问他们库房里还有没有120cm高的现货。如果有,加钱让他们用闪送送过来。”
“沈墨,你量一下这些短展板的厚度。”
林晓阳飞快地切换到了指挥模式,“看看能不能用剩下的边角料做个垫层,或者用那些多买的彩纸在底部做个装饰性的护栏,把这二十厘米补齐。”
“我去找李老师,申请学校仓库的备用展板。虽然颜色可能不搭,但总比空着强。”
林晓阳转过身,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婉,这是工作失误。但既然联系人写的是我,那这个锅,咱们俩一起背。”
林晓阳跑向行政楼的背影,在林婉模糊的视线里,像是被光晕模糊了一圈。
那一刻,林婉握着那个印着“林晓阳”名字的送货单,心里那份酸涩而卑微的情愫,终于在一片狼藉的现实面前,褪去了青涩的外壳。
晚上,放学后,苏婉家。
餐桌上,三菜一汤冒着白气,却暖不热凝固的气氛。
墙上的挂历格外刺眼。那是母亲李静专门挂在那里的,上面用红色的圆珠笔重重地圈出了月考的日期,旁边还批注着几个杀气腾腾的小字:“高一首战,必胜!”
那个红圈像是一道紧箍咒,箍得林婉几乎喘不过气来。
“婉婉,多吃点肉,最近用脑量大。”李静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林婉碗里,但眼神却没离开过林婉那张略显疲惫的脸,“今天各科的进度到哪儿了?数学那个函数的单调性听懂了吗?”
林婉握着筷子的指尖微微一颤,低着头,“嗯”了一声。
“别光‘嗯’,听懂了得会做题。我听我办公室老张说,他儿子每天晚自习回来还要额外刷两套卷子,英语听力就没断过。”李静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高一这半年是打基础的关键,你要是现在漏掉一点,高三就是拿双倍的时间也补不回来。你性格内向,平时不爱问老师,自己就得更下苦功。”
林婉低头拨弄着碗里的白米饭,那块排骨在她碗里显得格外沉重。
“成绩”这两个字,像是两根细长的针,总是在这种时刻不经意地扎进她的耳膜。她觉得自卑,觉得自己平庸得像是一粒尘埃。
而这种自卑,在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名字时,瞬间膨胀到了顶点。
林晓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