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在课堂上总是背脊挺拔、眼神清亮的少年。
他似乎永远游刃有余,哪怕是物理老师张建军抛出的最刁钻的问题,他也能在全班沉默时,从容不迫地给出那个优雅的解法。林婉无数次在后排偷偷看他的侧脸,看他握笔时修长且稳定的手指,看他说话时微微扬起的眉梢。
那是她从未拥有过的、发自内心的自信。
“如果我也能像他那样……”林婉在心里默默地想,呼吸都不自觉地轻了几分,“如果我能变得和他一样优秀,是不是就能勇敢一点,哪怕只是在收作业的时候,能抬头看他的眼睛说一句话……”
“婉婉?跟你说话呢,想什么呢?”李静皱起了眉头。
林婉猛地回神,脸色瞬间涨红,“没……没想什么,妈,我会努力的。”
一旁的父亲林建平试图打圆场:“行了,让孩子按自己的节奏来,婉婉平时挺刻气的,别逼太紧。课堂认真听,课后慢慢补就好。”
“你知道什么?”李静的声音陡然拔高,像是一道惊雷,“现在竞争多激烈!课堂漏一点,课后得花多少冤枉钱找补习班?婉婉本来就不是那种开窍快的孩子,再不抓紧,以后怎么办?”
争执声在客厅里回荡,林婉把头埋得更低。那种窒息的压力和对林晓阳卑微的仰慕交织在一起,让她觉得,自己像是一只试图追随太阳的飞蛾,却连扇动翅膀的力气快要没了。
第二天,闹钟在五点半准时响起。
林婉挣扎着从被窝里爬出来,冷水洗脸的刺痛让她清醒了几分。她抬头看向书桌前贴着的那张崭新的计划表。
那是她按照林晓阳的作息,一比一复刻出来的。
- 05:30 起床背诵英语单词(林晓阳每天早上都在走廊晨读)。
- 07:00 提前到达教室进行预习(那是林晓阳负责晨读的时间)。
- 22:30 总结错题,禁止熬夜(林晓阳曾说他从不熬夜,效率才是第一)。
林婉握着笔,在计划表的第一项打了一个勾。这种近乎教徒般的模仿,让她产生了一种虚幻的错觉:仿佛只要她走过他走过的路,就能离他的世界近一点。
然而,到了课堂上,现实给了她响亮的一记耳光。
物理课上,张建军老师在黑板上画出了复杂的受力分析图。
“这道题,我们要用到等效法……”
林婉本该盯着黑板,可她的目光却像是不受控制的磁铁,斜斜地飘向了前排林晓阳的侧脸。
他今天穿了一件很清爽的白衬衫,领口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他听课的时候,笔尖会轻轻敲击桌面,那哒哒的声音在林婉耳中,比老师的讲解更有节奏感。
他在想什么?
他会不会觉得这道题很简单?
如果我此时抬头,他会不会刚好回头看到我?
越想心跳越乱,越乱越无法集中。等林婉惊觉回神时,黑板上已经密密麻麻写满了推导过程。
“糟了。”林婉慌乱地翻开笔记本。
她开始拼命追赶林晓阳的记笔记速度。她发现林晓阳从来不记书上的死定义,他记的都是老师随口提到的拓展公式和那种跳跃性的逻辑点。
林婉顾不得自己能不能听懂,照猫画虎地把那些复杂的公式全抄了下来。她刻意模仿林晓阳那种遒劲有力的字迹,却因为写得太快,纸面上留下的全是一团团乱麻般的墨渍。
她记住了他的笔记格式,却弄丢了老师强调的基础重点。
“林婉,你上来分析一下这个物体的平衡状态。”
老师的声音打破了林婉的幻想。
林婉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上拖出刺耳的摩擦声。全班的目光齐刷刷地聚了过来,尤其是前排林晓阳也微微侧过头,那双清亮的眼睛里带着一丝礼貌的疑惑。
林婉的脸瞬间红得要滴出血来。
她看着黑板上那个复杂的受力图,脑子里却全是刚才偷看林晓阳时的心事。刚才老师讲的“正交分解法”还是“矢量三角形”?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我……我……”林婉站在原地,手指死死地抠住校服的边缘。
时间在一秒一秒流逝,尴尬在空气中发酵。
张老师叹了口气,看着她红肿的眼睛和桌上那本由于过度模仿而显得凌乱不堪的笔记,语气虽然温和,却像是一柄重锤:
“林婉,最近是不是压力太大?课堂上总走神,心思好像不在学习上。笔记要抓重点,不是要把老师的每一句话都抄下来。坐下吧,再认真听听。”
林婉颓然坐下,头埋得极低。
那一刻,她所有的自卑、所有的窥探、所有的无能,都被暴露在了阳光下。
尤其是,在林晓阳面前。
下课后,走廊。
林婉抱着水杯正准备去接水,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林婉,没事吧?”
是林晓阳,他穿着那件干净的校服,看着林婉,眼神里满是同班同学的关心:
“我看你最近状态不太好,是不是开放日的物料采购太累了?要是有困难,你可以跟我说,我是班长,大家可以一起分担。”
那一刻,林婉的心跳快得几乎要撞破肋骨。
这是她梦寐以求的对话,可此时,她却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她刚才在台上的狼狈。
他看到了她答不出题的窘迫。
“没有没有,我就是最近没休息好。”林婉拼命摇头,连声音都在颤抖,“谢谢班长关心,我会调整好的。”
她不敢再看他,甚至不敢多留一秒,抱着水杯落荒而逃。
这种关心,对此时的林婉来说,不是救赎,而是凌迟。
周日的深夜,青岚市的灯火已经逐渐熄灭。
林婉的书房里,台灯发出一圈昏黄的光。桌上堆满了各科的试卷和那张被红色“未完成”填满的计划表。
她翻开沈墨帮她借来的林晓阳的笔记。
看着上面那清晰的思路、严谨的逻辑、还有那些信手拈来的科创草图。林婉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试图模仿凤凰的麻雀,弄得满身泥垢,却依旧无法离那个高度近哪怕一厘米。
她试着去做林晓阳做过的那些奥赛题,却连第一行题目都要读三遍。
挫败感排山倒海般袭来。
“我怎么这么没用……”
林婉看着镜子里那个眼圈红肿、脸色苍白的女生。她觉得自己不仅学习垮了,连那份唯一的、支撑她努力的喜欢,也变得肮脏且自私起来。
她把那张被红色标记占领的计划表揉成一团,狠狠地扔进了废纸篓。可过了几秒,她又跪在地上,哭着把那团纸捡回来,一点点展平。
那是她唯一的“地图”,哪怕它已经失效。
“我根本不配喜欢他……”
林婉蜷缩在椅子里,眼泪一滴滴砸在林晓阳的笔记复印件上。
那个名字稳居榜首,像是一颗璀璨的星。而她却在沉沦,在那些由于喜欢而产生的内耗里,彻底弄丢了自己的节奏。
周三,周测成绩公布。
红榜贴在宣传栏最显眼的位置。
林晓阳的名字排在第一行,每一个字都散发着让人炫目的光彩。
而林婉的名字,从入学时的中游,直接滑落到了中下。数学和物理的分数刚好踩在平均线上,卷面上那一个个红叉,像是在嘲笑她这段时间的“东施效颦”。
林婉站在红榜前,看着自己和林晓阳之间那几十厘米的物理距离,却感受到了银河系般的鸿沟。
回到家,风暴如期而至。
晚餐桌上。
李静盯着那张成绩单,整整一分钟没有说话。空气像是被抽干了氧气,窒息感从四面八方压过来。
“这就是你的努力?”李静的声音压得极低,那是爆发前的宁静。
“妈,我……”
“闭嘴!”李静猛地一拍桌子,陶瓷盘子跳动着发出清脆的撞击声,“上次月考考的不是挺好的吗?周测!你看看这物理,这数学!你上课到底在干什么?是不是在想那些有的没的?”
林建平试图阻拦:“一次考试而已,婉婉可能还没适应……”
“还没适应?别人家怎么就适应了?人家怎么就拿了第一?”李静指着林婉的额头,“从明天起,取消所有休息。放学我会亲自接你,周六周日的物理数学老师我也找好了,一对一!你给我把那些课堂上漏掉的知识点全补回来!”
林婉低着头,手指死死攥着衣角,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掉下来。
她感到委屈。
她明明比谁都努力,比谁都渴望优秀。
可她无法告诉母亲,她所有的努力都是为了追随一个少年的影子。
她更无法承认,自己的平庸让这份追随变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我连学习都学不好,怎么配喜欢他……”
深夜。
林婉躺在黑暗里,窗外的灯火如繁星,却照不亮她的世界。
那些由于喜欢而产生的自卑,连同由于自卑而产生的迷茫,像是一张细密的网,将她死死地缠绕。
她翻过身,摸到枕头下偷偷藏着的一张林晓阳的侧脸照片。
“下次课堂,一定要跟上。”她在心里默默地、绝望地对自己说,“哪怕只是能离他近一点点也好。”
可她也知道,只要那份喜欢还在燃烧,她就永远无法在名为“优秀”的课堂里,做一个真正清醒的听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