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卷过青岚市的街道,带起一阵枯黄的槐树叶,教室里,午后的阳光斜斜地劈进屋里,将粉笔灰映照得如同微小的尘埃星系。
林婉坐在座位的边缘,半张脸陷在阴影里。她正盯着桌上的一张物理便签纸发愣,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笔袋的拉链——笔袋上贴着一枚小小的蓝色贴纸,和林晓阳笔上的那款一模一样。
有些心事,无论怎么遮掩,总会在不经意间露出破绽。
林婉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她从不在课间主动找林晓阳说话,甚至在收发作业路过他课桌时,都会刻意加快脚步。
她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在深海里潜行的声呐,小心翼翼地接收着那个人的信号,却绝不发出任何回响。她模仿他的字迹排版,模仿他整理试卷的顺序,甚至在记笔记时,都会下意识地向他的字迹靠拢,仿佛这样,就能离他近一点,再近一点。
然而,在沈墨眼里,林婉的这份小心思,早就一目了然。
之前在科协的时候,林晓阳和沈墨就在科协问了陈清风,一大早,便拉来了林婉一起在教室商讨方案,林婉作为生活委员,正好负责采购。
林晓阳,沈墨,林婉在课间围在陈清风桌前,询问陈清风。
陈清风靠在椅背上,神色清冷:“用Arduino做三个小型创意项目,组合展示,简单易操作,还能体现实用性。分别是智能校园天气站、红外感应节能台灯、简易智能考勤器,都是中学生能理解的原理,也贴合校园场景。”
林晓阳沉思了一下,对林婉说:“林婉,你看怎么样,和陈清风商量一下,需要什么元器件,然后去采购,周末,陈清风会来我家制作。”
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落在了林婉身上。林婉猛地回神,脸颊瞬间发烫,刚才她又走神了——她的目光一直落在林晓阳握笔的手上,没听清他们具体说了什么。“我……我都可以,你们安排就好。”她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
“林婉,你是生活委员,心思细、做事稳,采购的事就交给你了。”林晓阳的声音温和,没有察觉她的慌乱,又把刚刚的话简化一下,说了出来。
“陈清风,你把需要的元器件清单列出来,林婉负责采购,确保型号、数量都没错,毕竟电路元件差一点都不行。”
陈清风点头,拿出一张纸,快速写下清单:“Arduino Uno主板3块、温湿度传感器DHT11 3个、红外感应模块3个、LED灯珠10个、电阻若干、杜邦线,还有显示屏等等,具体型号我标在后面,尽量选性价比高的,报销凭证留好。”
林婉接过清单,指尖不小心碰到了林晓阳的手,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来,连声道:“好,我一定买对,不耽误进度。”
那天的协商会,林婉全程有些心不在焉。陈清风讲项目原理时,她盯着林晓阳的侧脸发呆;沈墨讨论组装细节时,她在笔记本上无意识地写着“林晓阳”三个字,又赶紧涂掉。她满脑子都是“要帮林晓阳做好采购”,却忘了,采购本身,就是她的责任,和“林晓阳”无关。
散会后,沈墨故意放慢脚步,等林晓阳走在他身边,开门见山:“晓阳,林婉不对劲,她心思根本不在采购和项目上,全在你身上。”
林晓阳愣了一下,挠了挠头:“不会吧?看我干嘛,可能没适应。采购的事她细心,应该没问题。”
“细心归细心,分心就麻烦了。”沈墨语气严肃,“刚才协商的时候,她一直偷偷看你,陈清风列的清单她都没认真看,万一采购错了元器件,不仅耽误项目,还会影响开放日展示。而且我发现,她一直在模仿你,字迹、习惯,甚至说话的语气,她是不是喜欢你啊?”
林晓阳的笑容僵在脸上,他从未往这方面想过。回想起来,每次递作业、商量事情,林婉总是不敢看他的眼睛,每次表扬她,她都会慌乱好久,原来,是另有心思。
“不会吧,那怎么办?直接说破,怕伤她自尊心;不说,又怕她越陷越深。”
“别点破,刻意引导就好。”沈墨想了想,“以后项目对接,让她多和陈清风沟通,陈清风性子直,不会给她暧昧的空间;采购的时候,让她专注于清单和型号,强调她的责任;周末我们去你家集中制作,让她看到陈清风的专注,也看到自己的价值——她的采购和后续的设计理念编排,对项目同样重要,不是依附于谁。”
林晓阳点了点头,心里有了主意。他知道,最好的帮助,不是迁就她的心事,而是让她明白,她不必模仿任何人,做好自己,就能发光。
周四下午,体育课后,林婉拿着采购清单,犹豫了很久,还是走到了林晓阳桌前。“班长,我……我核对了一遍清单,有几个元器件的型号,我不太确定,你能帮我看看吗?”她的声音带着局促,眼神却忍不住看向他。
林晓阳抬起头,没有像平时那样温和地笑,而是神色严肃,接过清单,指尖点在不确定的型号上:“这些型号,陈清风都标得很清楚,你可以直接问他,他比我懂。”他刻意拉开了一点距离,语气平淡,“林婉,采购是你的责任,也是项目的基础,不能马虎,更不能分心。你要记住,你做这件事,不是为了任何人,是为了项目,也是为了你自己。”
林婉愣住了,她以为林晓阳会耐心帮她核对,却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那句“不能分心”,像一记警钟,敲醒了她。她看着林晓阳认真的眼神,突然意识到,自己一直把“为了林晓阳”当作借口,却忽略了自己的责任,忽略了自己本身的价值。
“我知道了。”她接过清单,眼底的慌乱褪去,多了一丝愧疚和清醒,“我现在就去问陈清风,一定核对清楚,不会再分心了。”
看着林婉转身走向陈清风的背影,林晓阳松了口气,沈墨在一旁轻轻点头,示意他做得对。
林婉走到陈清风桌前,鼓起勇气,把清单递过去:“陈清风,这些元器件的型号,我不太确定,你能帮我核对一下吗?”
陈清风抬起头,扫了一眼清单,语气依旧清冷,却没有不耐烦:“这里两个型号弄混了,DHT11和DHT22不一样,温湿度精度不同,我要的是DHT11;还有杜邦线,要公对母的,你选的是公对公,用不了。”他拿起笔,在清单上标注出错误,“采购要细心,差一点,整个电路都无法正常运行,开放日没时间返工。”
没有指责,没有嘲讽,只有直白的提醒。林婉红了红脸,认真记下错误,轻声说:“谢谢你,我现在就去更换,一定不会再出错了。”
那天下午,林婉重新在网上进行下单,更换了错误的元器件,仔仔细细核对了三遍,确保没有任何问题。她坐在座位上,看着手里的清单,第一次没有想起林晓阳,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做好这件事,不拖团队后腿。
第二天清晨,早读课的预备铃还没响,办公室里,空气中飘着几缕速溶咖啡的苦香。班主任李红梅正在批改昨晚的作页,门被轻轻敲响了。
“进。”
林婉推开门,背脊挺得笔直,走到李红梅的办公桌前。
李红梅的办公室很简洁,靠窗的位置摆着一盆绿萝,阳光透过叶片的缝隙,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示意林婉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没有直奔主题,只是温和地给她倒了一杯温水,声音轻柔得像羽毛:“林婉,先喝口水,别紧张。”
林婉双手捧着水杯,指尖微微发颤,低着头不敢看李红梅的眼睛。她知道,李红梅一定看出了她的不对劲——课堂上偶尔走神,作业里的错误越来越多,还有期中考试那刺眼的成绩单,每一样都在诉说着她的慌乱和沉沦。
“我知道你最近状态不好。”李红梅没有批评,只是轻声开口,语气里满是共情,“我看了你这几次的作业和周测,能看出来你不是不努力,是心思没完全放在学习上,对不对?”
林婉的眼眶微微发红,喉咙发紧,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她怕自己一开口,那些压抑了许久的委屈和自卑,就会忍不住倾泻而出。
李红梅没有逼她,只是静静地陪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说道:“我教过很多像你这样的孩子,青春期里,总会有那么一个人,像一束光一样闯进心里,让你忍不住去仰望,忍不住去模仿,甚至忍不住忽略了自己。”
这句话,精准地戳中了林婉的心事。她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错愕,仿佛自己藏在心底最深处的秘密,被李红梅一眼看穿。
“别害怕,这不是错。”李红梅笑了笑,眼神温柔而坚定,“喜欢一个优秀的人,想要靠近他,想要变得和他一样好,这是很正常的心事。但婉婉,你要记住,仰望光可以,但不能一直活在光的影子里。”
林婉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李红梅,我也不想这样,可是我控制不住自己。只要看到林晓阳,我就觉得自己好差,他那么优秀,而我什么都不是,我拼命模仿他,却还是赶不上他,反而把自己的学习都耽误了。”
“我明白你的感受。”李红梅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但你有没有想过,林晓阳的优秀,是他的路;而你的优秀,应该有你自己的样子。你模仿他的字迹,模仿他的习惯,甚至模仿他的学习节奏,到最后,你弄丢了自己,也没能真正追上他,对不对?”
林婉用力点头,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这些日子的迷茫、内耗和自我否定,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李红梅递给她一张纸巾,等她平复了情绪,才继续说道:“婉婉,你有你自己的优点啊。你细心、认真,做事稳当,这次科创项目的展示牌,你做得那么漂亮,讲解得那么从容,这都是林晓阳做不到的。你不需要变成他,你只需要做好你自己。”
“可是我成绩不好,我觉得自己配不上和他并肩。”林婉吸了吸鼻子,声音依旧带着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