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将时间具象化,那么这一天的晨光,就是一把无比锋利的柳叶刀,从青岚市的上空劈下,将青岚中学礼堂里那片璀璨的人造追光,与三公里外那间逼仄网吧里的幽暗蓝光,生生地劈成了两个互不相交的平行宇宙,但命运,却偏偏要在这种绝对的割裂中,连上一根名为“毁灭”的引线。
经过漫长的准备,青岚中学终于迎来了校园开放日。
此刻,林晓阳就站在这片阴影与光亮的交界处。
他今天穿了一件极其平整的白色衬衫,领口的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了最上面一颗。黑色的西装校裤将他挺拔的少年身姿勾勒得恰到好处。头发被梳理得干净利落,露出了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总是透着倔强与清亮的眼睛。
此刻,林晓阳握着演讲稿的手指,正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那份被他反复修改、背诵了无数遍的演讲稿,边缘已经被他掌心的冷汗濡湿,微微卷起了毛边。
“晓阳,准备一下,下一个就到你上场了。”
学生会的学姐掀开幕布探了半个身子进来,笑着对林晓阳说。
“好的,学姐,我马上过去。”林晓阳沉稳微笑回应。
学姐点点头,放下幕布离开了。
幕布落下的瞬间,后台再次恢复了昏暗,林晓阳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做着演讲前的心理准备。
“嗡——”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发出一声极其短促的震动。
林晓阳下意识地皱了皱眉。这个时候,谁会给他发信息?
他掏出手机,点开屏幕。
刺眼的白光在昏暗的后台亮起,屏幕中央,只有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
极其简短的六个字,外加一个标点符号。
【恭喜啊,大明星。】
“晓阳!快!主持人开始念串场词了!”外面传来催促声。
林晓阳感觉莫名其妙,但同时,一股不好的预感涌现;但此刻,他管不了不这么多。
他看着前方那道由幕布缝隙里漏进来的强光,深呼吸,然后,迈开长腿,一步一步地,朝着讲台走去。
“接下来,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有请高一新生代表,高一(3)班班长——林晓阳同学,为大家带来主题演讲!”
聚光灯瞬间打在他的身上。台下是黑压压的人群,是家长们期盼的眼神,是老师们赞赏的目光。
远在几公里的极速wang ba最深处的角落里。
陈野躺在一张破旧的电竞椅,他的脸被面前那台巨大的曲面屏映得一片惨白。
他的眼窝深陷,眼眶周围布满了由于长期熬夜而产生的青黑色淤血。下巴上冒着凌乱的青色胡茬,头发油腻得成绺地贴在额头上。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黑色T恤,上面还沾着几滴不知什么时候溅上去的辣椒油。
他就像是一具正在缓慢腐烂的行尸走肉。
但在此时,这具行尸走肉的眼睛里,却燃烧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热的幽火。
他面前的电脑屏幕,是短视频学校官微的直播界面。此刻,镜头正稳稳地定格在那个站在青岚中学礼堂中央的少年身上——林晓阳。
屏幕里的林晓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白衬衫在聚光灯下白得发光。他正对着麦克风侃侃而谈,身姿挺拔,浑身散发着沉稳与自信。
那是陈野曾经最熟悉的一张脸。
这张脸,曾经会因为在游戏里爆出一件极品装备而兴奋得扭曲;这张脸,曾经会因为连续翻墙逃课被抓而垮下来,写满和他一样的颓丧与无所谓;这张脸,曾经在无数个深夜里,和他凑在同一个泡面桶前,狼吞虎咽地吸溜着廉价的面条。
但现在,这张脸上只有一种让陈野感到生理性作呕的、高高在上的平静。
“呵……大明星。”
陈野从干裂的嘴唇里挤出一声沙哑的嗤笑,声音像是在砂纸上摩擦过一样难听。
他抓起手边一罐早就没了气泡的温热啤酒,仰起头猛灌了一大口。冰凉微苦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像是浇在烈火上的沸油,将他心头那股名为“嫉妒”的邪火,“轰”地一声彻底点燃。
他放下啤酒罐,回想起他看到林晓阳在各种“光鲜”场合的身影:在学校图书室里,林晓阳和沈墨并肩坐着,阳光打在他们翻开的物理书上;在操场上,林晓阳穿着球衣,投进一个三分球后,灿烂地大笑;在国旗下,林晓阳作为优秀班干,挺直腰板在全校师生面前发表演讲。
每一个回忆里,林晓阳都笑得那么理所当然,仿佛他天生就该活在那种没有阴霾的阳光底下,仿佛他从来没有在泥沼里打过滚。
陈野的手指在鼠标滚轮上无意识地、暴躁地滑动着。
他最小化直播窗口,又打开了一个新的窗口。
那是一个极其复杂的、布满了黑色底色和绿色代码流的界面。这是他在网上学了很久的技术。
而在这个终端的后台缓存区里,静静地躺着一个被命名为“Truth(真相)”的隐藏文件夹。
陈野点开那个文件夹。
里面是一张张分辨率极低的照片,和几段因为手抖而摇晃的模糊视频。
这是更早时候的林晓阳。
照片里,林晓阳头发蓬乱,眼神躲闪,嘴角斜叼着一根五块钱一包的劣质香yan,和他陈野勾肩搭背地蹲在网吧门口,对着路过的小姑娘吹着轻浮的口哨;视频里,林晓阳在深夜空无一人的教室里,把一张只考了十几分的数学试卷撕成粉碎,一边疯狂地踩踏,一边发出歇斯底里的咒骂;还有在脏乱差的小旅馆房间里,满地都是yan头和啤jiu瓶,林晓阳四仰八叉地躺在散发着霉味的床单上,睡得像一头死猪……
这些画面,像是一群永远无法被超度的幽灵,一直盘桓在陈野的硬盘里,也死死地盘桓在陈野那已经扭曲的脑子里。
凭什么?
陈野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嫉妒和不甘像高浓度的硫酸,正在疯狂地腐蚀着他的五脏六腑。
凭什么你林晓阳你就能拍拍屁股站起来,洗干净手上的泥,人模狗样地站在那耀眼的聚光灯下,接受几千人的掌声和赞美?!
凭什么我就得继续烂在这个散发着脚臭和烟味的网吧里,像一条阴沟里的老鼠,永远见不得光?!
就因为你运气好?就因为你遇到了沈墨那个整天端着一副精英架子、好像从不会犯错的学霸?! 就因为你遇到了陈清风那个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天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