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他妈的洗心革面！去他妈的向阳而生！”

陈野在心里疯狂地咆哮着。

他不甘心。他不仅仅是不甘心林晓阳的“背叛”和“逃离”。在内心最深处那个他自己都不敢触碰的角落里，他憎恨的，是那个曾经和林晓阳一起堕落、如今却连挣脱的力气都没有的自己。

林晓阳的成功，林晓阳的转变，就像是一面纤毫毕现的照妖镜。这面镜子，残忍地照出了陈野全部的无能、懦弱和丑陋。

如果你和我一样烂在泥里，那我就可以心安理得地继续烂下去。可你为什么要爬出去？你爬出去了，不就证明，我的堕落是我自己活该吗？！

陈野的眼底泛起了骇人的红血丝。

他移动鼠标，将光标缓缓移到了右边那个黑□□面最下方、一个被猩红色边框标记为【最终执行】的按钮上。

只要按下这个键，那个隐藏文件夹里所有的污垢、所有的不堪，就会通过他早就在青岚中学多媒体控制电脑里植入的木马后门，瞬间替换掉此刻正在全校、全网直播的展示画面。

他要把林晓阳那层光鲜亮丽的一面，当着全校师生和家长的面，活生生地扒下来！ 他要让所有人看看，这个在台上高谈阔论的“优秀代表”，骨子里到底是个什么烂货！

一个红色的警告对话框弹了出来，带着冰冷的机械感： 「警告：确认执行素材替换与广播劫持？此操作不可逆。是 / 否」

陈野的手停在鼠标上方。

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由于过度用力，手背上的青筋像一条条扭曲的青色蚯蚓般暴起。

屏幕的蓝光映在他布满血丝的眼中，跳跃着疯狂、绝望和痛苦的火苗。

在这一秒的停顿里，他的脑海里闪过了很多画面。

闪过了初中时，他和林晓阳因为没钱上网，两人分吃一碗泡面时的没心没肺；闪过了林晓阳最后几次来网吧找他，试图把他拽出去时，那恨铁不成钢的眼神；闪过了自己父母在派出所领他回家时，那种已经从愤怒变成彻底麻木的死寂表情……

闪过了这个散发着腐朽气息的、仿佛永远没有尽头的、令人作呕的明天。

然后，他重新抬起头，看向了左边的直播窗口。

画面正好切到了观众席的远景。那是怎样的一幅画面啊。宽敞明亮的礼堂，穿着体面、面容期待的家长们，正襟危坐的校领导。

紧接着，画面重新切回林晓阳的特写。主持人的画外音在网吧劣质的耳机里响起，虽然带着电流麦的杂音，却依然难掩那种溢于言表的赞赏：

“……从他的身上，我们看到了青岚学子不畏困难、勇于蜕变的坚韧精神。让我们再次把掌声送给林晓阳同学！”

排山倒海的掌声通过直播信号，像是一记记重锤，狠狠地砸在陈野的耳膜上。

“蜕变？坚韧？”

陈野死死咬着牙，下颌的肌肉因为用力而剧烈地痉挛着。

最后一丝关于兄弟情谊的犹豫，最后一丝关于生而为人的底线，在这排山倒海的掌声中，被更深的恨意和一种想要玉石俱焚的自毁式快意，彻底碾碎成了齑粉。

陈野咧开嘴。他脸上的肌肉扭曲着，扯出了一个比哭还要难看一万倍的笑容。

他对着屏幕上林晓阳那张光鲜亮丽的脸，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宛如恶鬼般地低语：

“一起下地狱吧，兄弟。这样，才公平。”

他的食指，不再有任何颤抖，重重地、带着一种决绝的狠戾，按下了鼠标左键。

“咔哒。”

鼠标微动开关发出的清脆声响，在嘈杂的网吧里微不可闻，却在陈野的灵魂里引发了一场十二级的大地震。

右侧那个黑色的执行终端上，红色的警告框瞬间消失。

紧接着，一行极其冰冷、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绿色代码在屏幕中央弹出，闪烁了三下。

「指令已发送。广播通道劫持中……」

陈野像是一个被瞬间抽干了全身骨头的软体动物，猛地瘫倒在那张破旧的皮椅背上。

他死死地盯着屏幕上林晓阳正在演讲的画面。

胸口开始剧烈地起伏。起初，是一阵极其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低笑。

“呵呵……哈哈哈……”

紧接着，这阵低笑如同决堤的洪水，演变成了一种无法控制的、撕心裂肺的、像是在剧烈呛咳般的大笑。

他笑得浑身发抖，笑得胃部抽筋。

笑到最后，眼泪毫无征兆地从那双深陷的眼窝里狂涌而出。眼泪混杂着鼻涕，毫无形象地糊了他满脸。

他没有去擦。

他只是胡乱地抓起桌上那罐剩下的温热啤酒，仰起头，像是喝毒药一样，将那些发苦的液体疯狂地灌进喉咙里。

啤jiu顺着他的下巴流进脏兮兮的衣领。他感觉自己喝下去的根本不是jiu，而是一种淬了毒的强效燃料。这些燃料正疯狂地浇灌着他内心深处那朵名为“毁灭”的恶之花，让它在这个阴暗的角落里，开得靡丽且绝望。

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破碎了。有什么东西，已经绝对无法回头了。

他亲手毁了林晓阳那光明的未来。他亲手毁了他们之间最后那点可怜的、名为“兄弟”的情谊。他更亲手毁了自己心底所剩无几的、对于“可能变好”的、那一丝极度渺茫的希望。

但奇怪的是，在极致的痛苦中，他竟然感到了一种奇异的、解脱般的平静。

“这样就好了。”陈野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昏暗的吸顶灯，喃喃自语，“这样就好了。谁也别想干干净净地活着。”

Wang ba里依旧喧嚣震天，有人在为了五杀而疯狂怒吼，有人在因为掉线而砸着键盘。

没有任何人注意到这个被烟雾笼罩的角落。没有任何人知道，就在刚刚这短短的几秒钟里，一个年轻的灵魂已经彻底完成了它的自我献祭仪式。

Wang ba外，窗外的天色正在不可阻挡地、无可挽回地，走向沉入彻底黑暗前的、最辉煌、最凄厉的黄昏。

而三公里外。青岚中学的礼堂里，华灯璀璨，掌声雷动。属于高一（3）班的荣耀时刻，以及即将到来的、足以毁灭一切的惊天风暴，才刚刚正式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