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川溯盯着这个数字,砸了砸嘴,开始逐条扫。
大部分是常规的——失眠的、失恋的、和父母吵架的、觉得自己被诅咒的(实际上只是倒霉体质加上负面归因偏差)。她用标准化的「溯愿」流程处理,把愿力读数记进今天的数据日志,顺手把几个溢出值接近临界的用户标了红色,备注「重点关注」。
处理到第八十三条的时候,她的意识开始飘。
第一百一十条,她发现自己刚才回了半条消息,下半条不知道写去哪里了。
第一百二十九条,她靠在椅背上准备活动一下脖子。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白川溯就这么睡着了。脑袋慢慢歪向一侧,帆布包还斜挂在椅背上,平板屏幕亮着,光打在她苍白的侧脸上。
出租屋里只剩下冰箱的低鸣声。
就在她陷入沉睡后不久,出租屋窗户外的阴影像是活物一样扭动了起来。
一个有着缝合线脸庞的少年悄无声息地从阴影中踏出,走进了房间。
真人站在榻榻米旁,居高临下地看着睡得四仰八叉、毫无形象的女人,脸上平时那种神经质的残忍笑意此刻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又诡异的专注。
真人在她身边慢慢蹲下身,轻轻撩开了遮住她额头的乱发。
“今天也是一副随时会散架的残次品模样呢。”
他撇了撇嘴,抱怨着,像往常一样,手指在距离她额头两厘米的地方悬停了片刻。
淡蓝色的咒力光芒在两人接触的地方隐隐亮起。
咒力是不可见的,但如果有人能在这一刻观察到真人意识深处的运作,他们会看到某种极度精密的、手术级别的操作——像是有人在用无形的针线,沿着一张正在缓慢开裂的、由意识和记忆织成的网,一针一针地缝合正在扩大的裂缝。
那是无为转变。
能够随意篡改灵魂形状的、凌驾于医学生理学之上的能力。
在真人的视野里,他能清晰地看到白川溯那颗量子态的灵魂正在一点点溶解。而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像一个耐心的工匠,用自己的咒力去拉扯、缝补、强行粘合她封存的记忆区块里那些断裂的脑部突触,把她从崩溃的边缘拽回来。
白川溯不知道的是,真人不仅在给她修补神经元,还在一点、一点地“重塑”她的外壳。
这不是他擅长的东西。
他擅长的是破坏,是把灵魂从躯壳里扯出来,是操纵,是拆解,是所有与「毁灭」相关的词汇。
特级咒灵用从羂索那里索要来的灵魂材料,练习了成百上千次“精雕细琢”,才敢把这种能力轻微地用在她的脸上,她的灵魂上。
真人在白川溯的梦境里观看了她的记忆,潜意识强烈地迫使他弥补某种遗憾——是她12岁家破人亡后被迫催熟的早慧,是她为了大义从未体验过一天的花季与鲜活。
所以,脱胎于这份执念的特级恶灵,本能地、执拗地抹去了她身上所有过度消耗的“疲惫与暮气”,用近乎病态的精细,持续而隐秘地,将她的身体时间回调到了最无忧无虑的十七八岁。
“嘶……”昏睡中的白川溯感受到灵魂被触碰的奇异感觉,不舒服地皱了皱眉,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别闹……”
真人愣了一下。看着她这副即使快死掉了还能一本正经说梦话的滑稽模样,他原本别扭的嘴角突然抑制不住地上扬,发出一声低低的轻笑。
他凑得更近了一点,目光流连在她略显苍白的嘴唇和长长的睫毛上。只有在这个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刻,真人才能毫无掩饰地表露出自己的私心。
和羂索说的那些什么“为了灵魂好玩”,全都是屁话。
他是个因为恶意而诞生的诅咒,不懂什么叫守护。他只知道,他绝对不允许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不会像那些人类一样恶心、恐惧地看着他,反而会在打工间隙理直气壮使唤他的“宠物”,轻易地死掉。
白川溯没有醒,呼吸均匀,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像是做梦了。
真人把手收回来,在她对面的地板上坐下,从怀里掏出上次没看完的那本书,在出租屋昏黄的灯光里,翻到了书签夹着的那页。
书的内容他其实已经看过了,他的理解方式和白川溯不一样——她看书是在「解析」,他看书更像是在「咀嚼」,把他觉得有意思的段落反复看,直到那些字变成他自己的什么东西。
今晚他在看的段落是——
「意识的边界从来不是固定的,它更像是一片潮汐带,涨潮时覆盖更多的礁石,退潮时裸露出更多的裂缝。对于某些特殊个体而言,高强度的意识活动会加速这种潮汐的频率,直到……」
真人把书页折了个角,把书合上,靠在墙壁上,闭了闭眼睛。
窗外,夜色在安静地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