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来对付高层的高强度拉锯,已经把他的神经磨得不成样子。而自从那晚心理咨询室事件之后,他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闭上眼睛就是台灯光晕里那个模糊的背影。他以为撑几天就会过去,结果那个轮廓反而和眼前这具坐在他三米外的身影越来越重叠,折腾得他愈发难以入睡,只能靠咖啡因硬撑。
而此时此刻,那种熟悉的、从喉骨震动到断句节奏带来的频率,绕过了他布满防御的无下限,绕过了他千锤百炼的冰冷理智,像是一根根细小的线,直接牵扯住了他脑海深处某根紧绷的神经。
那种说话时永远保持距离感的频率,懒得调动情绪,懒得演给别人看,就是这么说话,不喜欢就随便——
他记得白川溯也是这样说话的。
十年前,在落樱庭院,那个女人用同一种语调,一遍一遍地纠正他的推导:"你这一步跳得太快了,条件漏掉了,重来。"声音里没有耐心,也没有不耐心,就是陈述事实,等他接着做。他那时觉得她冷得过分,现在只记得,在那个声音里,他不需要紧绷着。
这种声音带来的、如同溺水之人浮上水面的安全感,像重达千钧的海水,狠狠地将他往下拉扯。
十五分钟后。
“……故知战之地,知战之日……”
他没有接着想下去。
因为他已经在不知道第几个音节的时候,沉进去了。
白川溯念得口干舌燥,偷偷从书页上方露出一双眼睛,警惕地扫向对面的办公桌。
没有动静。没有冷笑。也没有突然刁钻的问题。
那个刚刚还拿着兵法书像个冷面活阎王一样试图揪她狐狸尾巴的男人,此刻竟然胸膛均匀起伏,睡熟了。
“五条先生?……”
白川溯难以置信地放轻了呼吸,缓缓从沙发上站起身。
她蹑手蹑脚地绕过办公桌,正想看看他到底是不是在“钓鱼执法”,结果她的目光越过桌沿,无意间落在了旁边的几本书上。
只看了一眼,白川溯的嘴角就忍不住疯狂抽搐了起来。
只见在那本被推开的学术周刊底下,明晃晃地压着几本读物:
《FBI微表情解码:看穿撒谎者的100个瞬间》
《谈判与审讯专家的心理博弈》
《识破间谍:异常行为与肢体动作心理学分析》
《犯罪侧写师实战指南》
看着这厚厚的一摞心理学和犯罪学书籍,白川溯既觉得荒谬好笑,又从心底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战栗。
她的视线往下,弯下腰,仔细看了看那摞书旁边的便签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字,钢笔字迹,速度很快,几行写到末尾时压着线,是一边想一边记、来不及整理的那种。旁边还夹着几张打印纸,荧光笔划了重点,空白处挤满了注释,纸边缘的磨损看来不是一天加进去的。
她的视线再往旁边移了一点。
一盒咖啡因片,拆了将近一半。一个骨瓷杯——装着没喝完的咖啡,就这么放着。
白川溯站在那里,什么都没说出口。
她还没来得及多想,一阵冷风从出风口吹下来,正正打在她后颈上,让她下意识缩了缩肩膀。
她往衣架方向看了一眼,一条羊绒薄毯搭在上面。
然后她停在原地,看了五条悟一眼。
他袖口卷着,只穿了件薄薄的真丝衬衫,空调冷气直直地往他身上吹。
白川溯和自己拉扯了大约五秒钟。
她低头看了看毯子,抬头再看了看他,在心里迅速推演了一套"在不与他产生任何接触的前提下,给他披上毯子"的方案。
最后实施出来的动作,大概是她有生以来最别扭的一个姿势——她站在他侧面近一步的距离外,用两根手指捏住毯子的一端,以一种近似于"投网"的角度,小心翼翼地把毯子朝他肩膀上轻轻搭过去。
毯子搭歪了,盖住了半边肩膀,另一半耷拉在椅背上。
她把嘴唇抿紧,侧了个角度,再次捏着边缘往里送了一点,调整了一下。
在退开之前,她站在那儿,静静地注视着他那几缕垂落的银白发丝,足足停顿了两秒钟。
然后往后退了一步,确认他没有动。
又退了一步。
她停在那里,没有立刻转身走开。
窗帘缝里渗进来的光已经移了位置,把光斑从桌面推到了地毯上,又推到了他的鞋尖边缘。她只是站着,什么也不想,听着他的呼吸在安静的空调白噪音里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变深,变长——像是某种绷了许久的东西,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悄悄松了开来。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最后,她轻轻地转过身。
她回到角落的沙发上,蜷进去,脑袋靠在沙发扶手上。
眼皮太沉了。
空调的白噪音盖住了所有的声音,百叶窗的缝隙里透进几道细长的暖光,打在她的手背上。白川溯闭上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沉沉地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