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条悟猛地回过神,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他迅速将那股失控的情绪死死压进蓝眸深处,戴上了一贯完美的轻浮面具。
五条悟声音冰冷地切断了这个话题,“我记下了。杰的行踪呢?”
听到这个问题,甚尔倒了第二杯酒,眉头难得地皱了起来。
“完全断了。这就是我觉得最邪门的地方。”
甚尔用指节敲了敲吧台的实木桌面,语气沉了下去:“夏油杰就像是凭空蒸发了一样。我用了警视厅的天眼系统,没有半点他离开京都的痕迹。废墟现场更是干净得离谱,连一丁点打斗挣扎转移的拖拽痕迹都没留下。”
甚尔盯着五条悟:“就好像是被人从那个空间里消失了。你确定他不是自己觉得情况不对,提前开溜潜伏起来了?”
“不可能。”
五条悟连一丝犹豫都没有,断然否定。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冰冷的玻璃杯壁,深邃的苍天之瞳里闪过一丝凝重:
“为了防备高层,我们共同建立了四个隐蔽的单向安全屋。杰就算要彻底转入地下,也会按照约定保留最后一个安全屋的咒力引信,作为留给我的坐标。”
五条悟的声音冷得掉渣,眼底弥漫开惊人的压迫感:“但是就在前天下午,四个引信的坐标同时变成了‘不可探测’的灰色状态,这不是潜伏……”
五条悟抬起眼眸:“他是被人用某种手段,困在了什么地方。”
甚尔看了他一眼:“被谁?”
“不知道,或许是高层。因为杰的失踪时间太巧合了。”五条悟仰起头,墨镜下的苍蓝眼眸深不见底,“京都刚出事,他们就立刻找借口将我软禁并实行暗杀,试探我的底线。如果我没有查清杰的下落就贸然宣战,杰可能立刻就会变成一具尸体,或者比尸体更惨的东西。”
沉默了半分钟,甚尔摸了摸嘴角的刀疤,冷笑了一声:“不过,比起找夏油,你们高专内部的老鼠倒是更好抓一点。那个泡在水缸里、只能操控机械丸作战的残废小鬼——与幸吉。”
五条悟微偏过头:“他怎么了?”
“他在说谎。”
作为曾经的职业杀手,甚尔对于猎物的心理防线有着近乎本能的直觉,“在回答关于‘夏油杰是否在场’的问题时,虽然他顺着我的引导把锅扣在了真人头上。但他在零点五秒内的肌肉收缩、躲闪的眼神,还有那种急于掩饰内疚的微动作……”
甚尔给自己重新倒了一杯酒:“人在极度虚弱、以为抓住救命稻草的时候,最容易和恶魔做交易。那个小鬼,绝对有问题,大概率是被那个特级咒灵开出了什么无法拒绝的条件,你们最好盯紧他。”
“明白。做得很好。”
五条悟轻轻转动着手里的玻璃杯。虽然早有心理准备高专内部并非铁板一块,但真正听到学生被高层和咒灵渗透腐蚀,他握着玻璃杯的手指,还是不可抑制地加重了力道。
正事交代完毕,两人之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留声机里的爵士乐恰好切到了下一首,略显凄美的钢琴独奏在酒吧的地下室里流淌。
五条悟端起那杯甜腻的饮料,似乎想要冲淡口中的苦涩。
良久,他忽然放缓了语气,那股高悬于神座之上的冷漠微微散去,带上了一种不易察觉的闲适与真实:
“惠,最近表现得很不错。”
正端起酒杯送到唇边的伏黑甚尔,手臂猛地僵住了。
那双刚才还锐利如刀的孤狼之眼,在听到那个名字的瞬间,不由自主地闪过了一丝极为罕见的错愕与无措。
五条悟看着他,语气像个在家长会上点评学生的班主任:“他很聪明,不仅十种影法术用得越来越纯熟,在体术和结界方面也远超同龄人,将来可能会超越你这个混蛋老爹。不过嘛,那小子跟你一样口是心非。他心底有个解不开的死结——总觉得自己的命不值钱,遇到危险就想用牺牲自己来成全同伴。”
吧台前。
伏黑甚尔长久地没有说话。
琥珀色的波本威士忌在杯中晃荡,冰块无声地融化。
这个曾经为了钱什么都可以卖的狂徒,这个将自己亲生儿子随口标价的无赖父亲,在听到别人真心地关切、评价着自己那个在阴沟里挣扎长大的儿子时……喉结极为艰难地、缓慢地滚动了一下。
他低下头,将视线藏进眼前的酒杯里。
足足过了将近半分钟,甚尔才发出一声沙哑到了极点、几乎听不清是嘲讽还是感激的低叹:
“是么……”
伏黑甚尔仰起头,一口将烈酒倒进喉咙,用粗糙的手背盖住了自己的半张脸,声音低得像是一声呢喃:
“那就好……你教得,比我这种垃圾强多了。”
他是一个早就将灵魂卖给深渊的恶鬼,除了留下一身的黑暗,给不了那个孩子半点能够生存下去的光。如今那个孩子站在了有光的地方,这就够了。
五条悟看着面前这个用颓废掩盖一切的男人,没有再说什么多余的话去宽慰。有些男人之间的交接,只需要点到为止。
留声机里的音乐接近尾声。
五条悟缓缓站起身,抚平了制服下摆的褶皱。那股高悬于神座之上、令人窒息的上位者威压,瞬间随着阴影的移动倾覆下来。
“还有件事……”
五条悟低垂着眼眸,指尖轻轻在杯沿上扣了一下。他背对着灯光,声音轻而冷,带着一种几近偏执的审视与克制,在安静的酒吧里响起:
“帮我查两个人——”
“或者……”
他停顿了整整两秒,修长的身影微微侧过,隐没在阴影中的薄唇微动,
“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