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吹过,梧桐叶沙沙作响。
云香看着月亮,看了很久。
“我知道。”她终于说,“但有些事,不是‘值不值得’的问题。魏长渊害死了师兄,还要用绮梦阵害更多的人。我不去,谁去?”
“我去。”江时雨说。
云香愣了一下。
“我是冥域的人,我有阎罗的力量。”江时雨看着她,“我可以替你去,我的力量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你们就在城中等我,好不好。”
“不行。”
“为什么?”
她转过身,看着院子里的月光,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会担心。”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江时雨怔住了。
“你走了,元宝会问‘爹爹去哪了’。青霜会念叨‘那个油嘴滑舌的小子怎么不回来吃饭’。我会……”她顿了顿,“我会等。”
那一个字,像一根针,轻轻地扎进江时雨心里。
等了十八年的人,最怕的,就是再等。
“所以,”云香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一起去。活着回来。”
江时雨看着她,眼眶有点红。
“好。”他说,“一起去。活着回来。”
夜深了。
客栈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虫鸣声。元宝和青霜已经睡了,隔壁房间没有动静。
云香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却睡不着。
她知道为什么会睡不着。不是因为换了地方,而是因为有些话,她还没有说完。不是对江时雨说的,是对另一个人。
她闭上眼睛,放松身体,让意识慢慢沉入梦境的深处。
不是周礼的梦,不是无妄的梦,是她自己的梦。
梦里,她站在一座小院门口。
院子不大,种着几棵竹子,石桌上摆着两碗粥和几碟小菜。一个穿着白色衣裳的男人坐在石桌旁,手里拿着一本书,正低头看着。
他的脸是清晰的。
温柔的眉眼,微微翘起的嘴角,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师兄。”云香说。
沈倦抬起头,看见她,笑了。
“云香,你来了。”
云香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你瘦了。”沈倦说。
“你也是。”云香说。
沈倦笑了:“我瘦不瘦,你也看不到了。”
云香没有笑,她看着他,认认真真地看着,像是要把他的脸刻进骨头里。
“师兄,我有话跟你说。”
“你说。”
“我不是在等你回来照顾我了。”云香说,“我可以照顾自己。这些年,我学会了很多。织梦、破梦、做饭、打架……虽然青霜说我做的饭很难吃,但至少不会饿死。”
沈倦笑了。
“我还收了徒弟。一个七岁的小孩,叫元宝,他有天生的窥梦天赋,比我厉害。等他长大了,一定会成为一个了不起的织梦者。”
“我还建了溯梦阁。虽然目前只有一辆马车,但以后……以后再说以后的。”
她看着沈倦,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师兄,我没有在等你了。”
沈倦看着她,目光很柔。
“我知道。”他说。
“但我不会忘记你。”云香说,“你教我的东西,你跟我说的话,你送的衣裳,你熬的姜汤……我都记得。只是记得,但我不会再等了。”
沈倦俊朗的脸上浮现皎若月光的笑容,干净,美好。
“云香,”他说,“你长大了。”
“我早就长大了。”
“我知道。只是我一直不太放心。”
云香终于笑了,那个笑容很淡,但很真。
“现在放心了?”
沈倦想了想。
“放心了。”他说,“那个人……他对你很好。”
云香愣了一下,想起江时雨无辜的眼睛一眨一眨的样子,想起他熬粥时手脚笨笨的。
沈倦颔首笑了,然后站起身来。
“我该走了。”他说。
云香也站起来。
“师兄。”
“嗯?”
“谢谢你。”她说,“谢谢你教了我那么多。谢谢你……用命护住了西域百姓。谢谢你让赵元启来找我。谢谢你……让我活成了现在的样子。”
沈倦看着她,眼睛里有光。
“是你自己活成了这样。”他说,“我什么都没做。”
“你做的最重要的事,”云香说,“是你活着的时候,对我好。”
沈倦的眼眶红了。
他没有哭。他只是伸出手,像从前一样,轻轻摸了摸云香的头。
“云香,再见。”
“再见,师兄。”
沈倦的身影开始变淡,像晨雾被阳光蒸融。一点一点地,从脚开始,往上消散。最后消失的,是他的笑容,干净得像初雪,温柔得像春风。
云香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笑容消失的地方,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推开了院门。
门外是一条看不到头路,路的两边是田野,田野尽头是山,山的那边是太阳正在升起的地方。
她迈出一步,走出了院子。
云香睁开眼睛。
窗外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被子上,暖洋洋的。
有人在敲门。
“夫人,该起了。”青霜的声音,“元宝说要吃包子,咱们得早点出发,前面镇上才有卖包子的。”
“知道了。”
云香坐起来,穿好衣裳,把头发绾好。她看着铜镜里的自己,眼睛有一点点红,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她推开门,江时雨正好从隔壁房间出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青山色的长衫,头发用桃木簪绾着,半黑半白,看起来精神很好。看见云香,眼睛更亮。
“姐姐,早。”
“早。”
“昨晚睡得好吗?”
“很好。”云香说,“做了一个好梦。”
江时雨看着她,没有问梦见了什么。
“那就好。”
楼下,元宝已经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一笼热腾腾的包子。看见云香和江时雨下来,他兴奋地挥手。
“娘亲!爹爹!快来!包子是猪肉大葱的!可香了!”
云香坐下,江时雨坐在她旁边。
青霜给他们各倒了一碗粥,然后坐在元宝旁边,开始剥鸡蛋。
“夫人,今天还赶路吗?”
“赶。”
“去京城?”
“去京城。”
青霜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吃完早饭,一行人上了马车。
车夫甩了一下鞭子,马车缓缓驶出柳河镇,上了官道。
元宝趴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风景,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青霜翻着账本,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江时雨坐在云香对面,手里端着一碗茶,慢慢地喝。
云香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田野和村庄。
阳光很好,风也很好。车檐下的银铃叮叮当当,传得很远很远。
“姐姐,”江时雨忽然开口,“你说,京城是什么样子的?”
云香想了想。
“很大。很多人。很多梦。”
“害怕吗?”
“不怕。”
“为什么?”
云香看了他一眼。
“因为不是一个人。”
江时雨笑了。
马车继续往前走,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前方是京城,是未知,是未完的事。
但至少此刻,阳光正好,风也温柔。银铃叮当,一路清脆。
(第一部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