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房里,周礼蜷缩在床上,浑身是汗,但呼吸平稳了许多。他的梦魇被解除了,那些被魇兽植入的记忆也会慢慢淡去。
但这不意味着他无罪。杀了人,就要偿命。
周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是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还残留着梦境的恐惧。
“礼儿!礼儿你怎么了?”周母扑过来,抱着他。
周礼没有看母亲。他直直地看着站在床边的云香,嘴唇哆嗦着。
“你……你看见了什么?”
云香低头看着他。
那张苍白的、瘦削的、被恐惧扭曲的脸上,有一双浑浊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近乎乞求的光,他在乞求云香说“什么都没看见”。
云香沉默了一会儿。
“我看见了你做的事。”她说。
周礼的脸色彻底灰了。
“我不是故意的。”他的声音很小,小得像蚊子哼,“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是她逼我的……她不该那样说我……”
“她没有那样说过你。”云香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说你的人,不是她。有人把你的噩梦变成了记忆里的一部分,让你错以为那是蓝烟所为,让你心生恨意。”
周礼愣住了。
“你说什么?”
“你被人利用了。”云香说,“是魇兽,他想让你崩溃,想让你杀人,你只是它的棋子。”
周礼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但棋子也是凶手。”云香的声音没有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周礼的耳朵里,“是你亲手杀了她,她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却平白挨了二十多刀,唐礼,你后悔吗?”
周礼的身体开始剧烈地发抖。
“她死的时候,眼睛是睁着的。”云香说,“她至死都不知道,你为什么杀她。”
正房里安静极了。
周母瘫坐在地上,捂着脸,无声地哭泣。周礼蜷缩在床上,把自己缩成很小很小的一团,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困兽。
云香转身,走出了房门。
江时雨跟在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周礼一眼。
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州学最年轻的贡生,已经不存在了。床上蜷缩着的,只是一个杀人犯。
一个被人利用的、可怜的、可悲的杀人犯。
“姐姐,”半路上的江时雨突然说道,“你刚才那个样子……很好看。”
“什么样子?”
“红发紫瞳。”他想了想,“像仙灵。”
云香看了他一眼。
“你刚才的样子也不错。眼睛变成银灰色,像……鬼。”
江时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仙灵和鬼,还挺配的。”
回到马车上,元宝正趴在窗边看风景。看见云香和江时雨回来,他立刻跳起来。
“娘亲!爹爹!你们回来了!那个哥哥怎么样了?”
云香摸了摸他的头,没有说话。
元宝察觉到气氛不对,乖乖地闭上了嘴。
青霜端来两碗茶,放在桌上,看了云香一眼,也没有说话。
马车缓缓驶出巷子,沿着官道继续往前走。车檐下的银铃叮叮当当,和来的时候一样清脆。
江时雨坐在云香对面,看着她。
她的脸色有些白,但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别的什么。
“姐姐,”他低声说,“你难过吗?”
云香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唐蓝烟死的时候,十八岁。”她说,“州学里为数不多的女学子,才华相貌都上乘。她本来可以考取功名,可以做女官,可以有很多很多年好好活。”
她放下茶碗。
“她只是借了一把伞给同学。”
江时雨沉默了很久。
“那个魇兽,”他问,“真的被说服了吗?他还会不会继续作恶?”
“不知道。”云香说,“叔叔纵然再会操纵人心,也因人心中已然生恶。江时雨,若换做是你,心爱的人拒绝了你,哪怕是真的,你会杀人吗?”
“当然不会!”江时雨脱口而出,转而又小心翼翼地看向云香,“姐姐……你会拒……”
话还没说完,云香就把元宝叫了过来,抚摸着他柔软蓬松的头发,笑着说道:“元宝,爹爹受刺激了,去给爹爹拿几颗糖来好不好。”
元宝担忧地看了一眼江时雨,然后开心地朝云香点点头:“嗯!娘亲怎么知道我藏了好多糖在床头呢,我不开心的时候就偷偷吃几颗,我去给爹爹拿!”
江时雨愣了愣,心中有一股暖暖的东西流出来,流向四肢百骸。
“叔叔之所以选中唐礼,只因为他内心有裂缝。”云香的目光落在窗外,“自卑、敏感、妄想、迁怒。魇兽最喜欢这种人,不需要费多大力气,就能把他变成杀人的刀。”
“魇兽用这种方式来吸收梦魇的力量,其实大可不必,我娘曾经留下秘法,是她一生所悟的魇兽修炼之法,只可惜,等她成功的时候,爹爹的神识已经消散在深渊中了。”
“所以姐姐想把秘法传给无妄?”
“若叔叔守诺,我必传给他。若他背信,我也有办法再将他封印一次,只是这一次,我还需要用他来引鱼上钩。”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先报官。”云香说,“让官府去抓周礼。他杀了人,就要偿命。”
江时雨点点头,双手合十小声道:“蓝烟姑娘,你的冤屈我们看到了,愿你在天之灵能够安息”。
云香没想到江时雨会跟唐蓝烟说这些话,她顺口就问道:“江时雨,唐蓝烟会去余念城吗?”
江时雨眨了眨眼睛,正想说他也不知道,谁知云香挑了挑眉就戳破他:“又打算继续装?”
江时雨掩唇咳了两声道:“姐姐,我已经离开冥域很久了。你不要怪我好不好,我不是有意瞒你,只是我现在的身份就是一个普通人。”
云香瞟了他一眼,心说,普通人能把余念城的老鬼捏成肉酱?
没一会儿,元宝用衣服兜着一兜躺下来了,屁颠屁颠地蹦道江时雨面前,大方地跟他分享自己的囤货。
“爹爹,这个是芝麻味的,这个是花生味的,还有陈皮味的酸酸甜甜,你都可以选。”
江时雨纯良的笑容又浮现在脸上,牵着元宝去一边。
马车颠簸了一下,窗外天色已经暗了。暮色从车窗涌进来,把车厢染成淡淡的灰蓝色。青霜在角落里翻着账本,嘴里念念有词,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
“元宝乖,你先去跟青霜姐姐玩,爹爹跟娘亲还有话说。”
“唉,又有话说,说不完的话。爹爹娘亲,你们什么时候给我生个弟弟妹妹陪我玩好不好?”
云香刚喝的茶好悬一口差点吐出来,她揉了揉眉心,安慰道:“元宝,你忘了我教你的了?我们有正事要做。”
“好吧。”元宝委屈巴巴的,把躺放在江时雨旁边的桌子上,青霜识趣地领着他去了楼上。
云香先闭目养神休息了一会儿,恢复了一些精神,正准备再继续盘问一下江时雨。
“姐姐,”江时雨却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你是不是早就怀疑我了?你在梦境里叫我‘冥夜’殿下,已经很久没有人这样叫我了……”
云香看了他一眼。
“是吗,冥夜殿下?”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难道说,你更喜欢我叫你江时雨?”
“江时雨。”他说,“那是我自己取的名字,在我什么都不记得的时候,我只知道我叫这个。后来……后来我想起了一些事。冥域、忘川、哥哥,父亲……想起我是怎么掉进忘川的,想起在忘川中遇见了沈倦的残魂。”
他看着云香的眼睛。
“但我更想做江时雨。我的那些关于你的记忆,其实是一个梦,我一直知道,是那个叫沈倦的人,为我织的一个梦,他用尽余念和残魂,想要让我相信,我是他的转世,想让我来找你,让你多年的等待没有白费,可……”
“可你不是他。”云香说的平淡又坚定。
江时雨眼里的光瞬间灭了一大半,但他听见云香接下来又说道:“记忆可以改变,但人的灵魂始终是自己的。江时雨,我从来没把你当成师兄。”
“也就是说,姐姐收留我,只是因为我是我自己,而不是误以为我是沈倦的转世。”
云香靠在车窗边,闭上眼睛点了点头。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车檐下的银铃叮叮当当,像是在替谁说着什么。
“冥夜也好,江时雨也好,都是你,你可以选择做你自己想做的人。”云香说。
江时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干净,没有讨好,没有伪装,只是一个普通的、开心的笑。
“好。”
马车在一个叫柳河镇的地方停了下来。
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但客栈还算干净。青霜要了两间上房,她和元宝一间,云香和江时雨各一间。
“夫人,晚饭在楼下吃还是送上来?”青霜一边收拾行李一边问。
“楼下。”
云香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还是藕荷色的那件。她对着铜镜把头发绾起来,插上白玉簪,耳垂上缀着两颗珍珠。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温婉安静,不像一个刚从梦境里杀出来的守夜人。
楼下大堂里人不多。几张方桌空着,只有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赶路的商人和一个带孩子的妇人。元宝已经坐在桌前,手里拿着筷子,眼睛盯着桌上的菜,口水都快滴下来了。
“娘亲!爹爹!快来!有红烧肉!”
云香坐下,江时雨坐在她旁边。青霜给他们各倒了一碗茶,然后坐在元宝旁边,给他夹了一块红烧肉。
元宝吃得满嘴流油,含混不清地说:“青霜姐姐,你以后嫁人了一定要嫁给一个会做饭的。”
青霜脸一红:“小孩子懂什么!”
“我懂的!”元宝认真地说,“我爹就是因为会煮粥,才娶到我娘亲的。”
江时雨被茶呛了一下。
云香面不改色地喝了一口茶。
青霜看了云香一眼,又看了江时雨一眼,低下头,嘴角憋着笑。
晚饭后,云香站在客栈二楼的走廊上,看着院子里的月亮。月亮很圆,挂在梧桐树梢,把院子里照得亮堂堂的。
江时雨从房间里出来,站在她旁边。
“姐姐,你明天还赶路吗?”
“赶。”
“去京城?”
“嗯。”
“找魏长渊?”
“嗯。”
江时雨沉默了一会儿。
“姐姐,你有没有想过……不去?”
云香转过头看着他。
“我是说,”江时雨的声音很轻,“你等了十八年,好不容易有了自己的生活。紫竹院、溯梦阁、元宝、青霜……你不是一个人了。你不需要用报仇来证明什么。”
云香没有说话。
“沈倦也不会希望你为了他把自己搭进去。”江时雨说,“他最后的遗愿是照顾好你’,不是替他报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