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境的碎片重新拼合,唐蓝烟倒在血泊中的画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陌生的庭院。
云香从未到过这个地方。
庭院很大,铺着青石板,四角种着梧桐树,叶子金黄,像是深秋。院子中央有一口古井,井沿上长满了青苔。灰白的天空上没有太阳,也没有云,像一张没有画完的宣纸。
周礼不见了,江时雨也也不见了。
云香独自站在庭院中央,手腕上的银铃安静得有些异常。
“出来。”她说。
没有人回答。
风吹过梧桐树,金黄的叶子沙沙作响,有几片飘落下来,落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触地声。
“既然把我引到这里,何必藏头露尾?”
云香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庭院里传得很远。
一阵低沉的笑声从古井里传出来。
不是周礼的声音,也不是之前那个黑衣人的声音。这个声音更低沉,更浑厚,像古老的琴弦被缓缓拉动,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慵懒和危险。
“香儿,好久不见。”
云香的瞳孔骤然收缩。
一只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从井沿上伸出来,然后是另一只。一个男人从古井里缓缓升起,像是被什么东西托举着。
他穿着一件墨色的长袍,头发是银白色的,垂到腰际,用一根黑色的丝带松松地系着。他的脸白如玉髓,五官深邃,眉骨高耸,眼窝微微凹陷,一双眼睛是深紫色的,像两颗被打磨过的宝石。
男人看上去三十岁出头,但那双眼睛里的沧桑,不是三十岁的人能有的。
他站在井沿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云香,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不认识我?”他歪了歪头,“也难怪。你出生的时候,我已经被关进去了。”
云香的手指收紧,银铃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你是谁?”
“你猜。”男人的笑容更深了,“猜对了,有奖励。”
云香没有猜,她释放念力,探向这个男人的气息。
然后她的脸色变了。
那不是人的气息,也不是普通魇兽的气息。那股气息磅礴、古老、深不可测,像一片没有边际的黑色海洋,静静地压在头顶,随时都会倾覆下来。
“魇兽。”她说,“你是那只在周礼梦里制造梦魇的魇兽。”
“不止。”男人从井沿上跳下来,动作轻盈得像一片落叶,“周礼只是我随手做的一件小事。我真正想见的,是你。”
他一步一步走向云香,每一步都不紧不慢。
“香儿,你不记得我了,但我记得你。你出生的时候,我就在产房门外。你娘生你的时候,疼了三天三夜。你哭声响亮,整个梦域都听见了。”
云香的手微微发抖。
“你娘给你取名叫‘香’,因为你身上有一股香味,不是花香,也不是草药香,是梦的味道。她说,这个孩子将来会是一个了不起的织梦者。”
他在云香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低头看着她。
深紫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怀念中带着惋惜,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我是你亲叔叔。”他说,“你父亲的弟弟。我叫无妄。”
云香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脑海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不可能。”她说,“我父亲是初代魇兽。魇兽没有血缘,没有亲属。”
“那是梦域那些老东西骗你的。”无妄打断了她,语气淡淡的,“魇兽确实不是胎生,不是卵生,但我们有自己的传承。我和你父亲,同源而生,共用一个本源。他是兄,我是弟,六域之中,只有我们两个。”
他抬起手,掌心凝聚出一团黑色的雾气。雾气在掌心里翻涌,变幻出各种形状。
有时像一只猛兽,有时像一朵花,有时像一张哭泣的脸。
“你父亲叫无归。他是万古噩梦凝聚而生,力量强大到连天域那些老东西都要忌惮三分。”无妄握紧拳头,黑雾消散,“他守护梦域,守护你娘,守护你。最后,他为了不让自己的力量失控伤害你们,主动请求你娘将他封印。”
他看着云香的眼睛,“你娘封印他之后,念力耗尽,陷入沉睡。梦域群龙无首,你的五个姐姐争权夺利,把你赶了出来。这些事情,你应该比我清楚。”
云香没有否认。
“你若真是父亲的亲弟弟。”她问,“为什么会被囚禁在梦域深渊?”
无妄的笑容淡了几分。
“因为我用了不该用的力量。”他说,“你父亲被封印后,梦域的结界开始松动。外面的东西想进来,里面的东西想出去。我为了守住你父亲用命换来的结界,动用了禁术,以噩梦为食,以恐惧为刃,引发人间战乱与动荡,获得源源不断的梦魇之力。时间久了,我自己也变成了噩梦的一部分。”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你娘沉睡之前,亲手将我囚禁在梦域深渊。她说,‘无妄,你太危险了。我不能让你出去。’”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云香听出了那平静底下的东西,不甘中带着疲倦。
“我在深渊里待了很久,久到我已经记不清外面的天是什么颜色。”他抬起头,看着灰白色的天空,“直到有一天,深渊的结界出现了一道裂缝。我顺着那道裂缝,逃了出来。”
“你逃出来之后,做了什么?”云香的声音很冷。
“做了什么?”无妄笑了,“我什么都没做。我只是在找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修补深渊结界的神器。”无妄说,“你娘把我关进去的时候,深渊的结界是完整的。但她沉睡之后,结界的力量一年比一年弱。如果不修补,迟早有一天,深渊里的所有东西都会逃出来,不只是我,还有比你父亲更古老、更可怕的东西。”
他的目光落在云香的手腕上,落在那串银铃上。
“而你,其实也在做跟我同样的事,只是你自己不知道。”
云香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收集情丝之力,把她交给了你的大姐。”无妄说,“长公主是不是告诉你,这些情丝是用来为世人编制美梦的?”他往前走了一步。
“她在欺骗你,你知道结界的裂缝是如何出现的吗?是你们姐妹相斗,驱逐手足,织梦的念力化作了梦魇之力,这些梦魇之力破开了结界!”
云香的手颤了颤,她想起离开梦域时,大姐姐跟她说的那些话。
“香儿,梦域对你来说已经不安全了,你此去务必要竭尽所能收集人间情丝之力交给我,只有织出更多的美梦,梦域的念力才会更强大。我会安排人间长夜司指挥使做你的师父,他会护你周全。”
为什么?为什么大姐姐没有告诉她结界的事?是不想她担心,还是有其他难言之隐?
风吹过梧桐树,金黄的叶子落了她一身。
“你说的这些,”她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就算都是真的,又怎样?”
无妄挑了挑眉。
“你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帮你修补结界?还是想让我感谢你?”云香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我不管你是谁,不管你是我的什么人。你在嵩州制造梦魇,害死了唐蓝烟,害疯了周礼,害得一个十八岁的少女横尸荒野。这笔账,我要跟你算。”
无妄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真的很像你娘。”他说,“一样的倔,一样的不知天高地厚。”
他的笑容慢慢收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危险的神色。
“但是,香儿,你打不过我。”
他抬起手,掌心里的黑雾再次凝聚,这次不再是变幻的形状,而是一把黑色的长剑。剑身上有暗红色的纹路,像血管一样在跳动。
“我来找你,不是为了叙旧。”无妄握紧剑柄,“深渊的结界撑不了多久了,收集情丝速度太慢本就是下策!我需要你的力量,你体内魇兽的力量,去修补它。乖一点,我们都是为了梦域,不是吗?”
“为了梦域?呵,如果我不愿意呢?”
“那我会杀了你,取走你的力量。”无妄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是我的侄女,我不想这么做。但如果别无选择,我不会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