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气散尽,朗朗书声扑面而来。
云香站在一间宽敞的课室门口。阳光从雕花木窗照进来,落在整齐排列的课桌上,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动。墙上挂着圣人像,像下供着香炉,青烟袅袅。
十几名学子坐在课桌前,穿着统一的蓝色学子服,有的在低头写字,有的在翻书,有的在交头接耳。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先生站在讲台上,手里捏着一本书册,正摇头晃脑地念着。
“故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云香站在门口,没有人注意到她。这是周礼的梦,她只是一个旁观者。
江时雨站在她身后,目光扫过课室里的每一张脸。
“姐姐,哪个是唐蓝烟?”
云香目光落在一个角落里的身影上。
那是一个穿着蓝色学子服的女子,约莫十八九岁,生得明眸皓齿,乌发如云,用一根青玉簪绾着。她坐在周礼的旁边,准确地说,是坐在隔了一条过道的旁边。
她正侧着身子,探过头去,手里拿着一本书,指着某一页,对周礼说着什么。周礼低着头,耳朵微微泛红,嘴角不自觉地翘着。
“周礼,这一段我还是不太懂,课后你帮我讲讲呗。”唐蓝烟的声音清脆爽朗,带着一点撒娇的尾音,但并不让人讨厌。
周礼抬起头,飞快地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好……”
下课后,唐蓝烟大大方方地来到他面前跟他请教,他确很害羞,虽然讲起书来滔滔不绝,但声音有点小,甚至有点结巴。
唐蓝烟歪着头听,听了一会儿,笑着说:“你讲得比先生清楚多了。周礼,你真厉害。”
周礼的耳朵更红了,他正想说点什么,却见唐蓝烟道过谢后,又与别的同窗讨论问题去了,一心钻研的样子。
上翘的嘴角顿时耷拉下来,周礼的目光变得冷冷的,但也没有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
江时雨站在云香旁边,看着这一幕,低声说:“她只是在请教功课。”
“嗯。”云香的目光很平静,“但周礼不这么认为。”
梦境像一幅画卷,在云香面前徐徐展开,像一个个碎片,每一个片段里,都有唐蓝烟,都有周礼。
州学的屋檐下,雨帘如注,周礼站在廊下,手里没有伞,看着外面的雨发呆。他的衣裳很旧,袖口磨出了毛边,书包也是补了又补的。
唐蓝烟从课室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两把伞。她看见周礼,愣了一下,然后把其中一把递过去。
“周礼,你没带伞吧?喏,借你。”
周礼看着那把油纸伞,上画着一枝梅花,做工精致,不是他这种人用得起的。
“不……不用了。”
“拿着吧,我家离得近,这把是我上次忘记带回家的,正好借给你用。”唐蓝烟把伞塞进他手里,笑着撑开另一把伞,冲进雨里,跑远了。
周礼站在原地,握着那把伞,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他的表情很复杂,有感激,有慌张,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云香看着这个画面,眉头微微皱起。
“他只是借了一把伞。”江时雨说。
“对周礼而言,这不止是一把伞。”云香的声音很轻,“他觉得那是……示好。”
画面一转。第二天,周礼把洗得干干净净的伞还给唐蓝烟,轻声说着谢谢。
唐蓝烟接过伞,看都没有看,随手放在桌边,笑着说:“不用这么客气,同窗之间互相帮助嘛。”
然后她就转身跟别的同窗聊天去了。
周礼站在原地,看着她跟别人说说笑笑的背影,嘴唇抿成一条线。
“同窗之间”四个字,像一根刺,扎进了他心里。
接下来的画面,一个比一个让人窒息。
唐蓝烟从周礼身边走过,回头冲他笑了一下。那是一个普通的、礼貌的、对每个人都一样的笑容。但在周礼的记忆里,这个笑容被放大了,被慢放了,被赋予了某种他自以为是的含义。
“她又在看我。”
唐蓝烟在课间跟几个同窗聊天,笑声传过来。周礼坐在角落里,假装在看书,耳朵却竖得直直的。
“她跟别人说话的时候,一直在往我这边看。她是不是在故意引起我的注意?”
唐蓝烟在学堂门口等马车,站了一会儿,百无聊赖地四处张望。目光扫过周礼的时候,停留了不到一瞬。
“她在等我。她一定是在等我。”
江时雨越看越沉默。最后,他低声说了一句:“姐姐,这个人……是不是有病?”
云香蹙了蹙眉,胸口感到一阵不适。她见过很多梦,见过很多被困在执念里的人。但周礼的这种执念,是最可怕的一种。
他把一个不存在的东西,当成了真实。
他活在自己编造的故事里,并且深信不疑。
画面开始变化,在州学的后院,几个穿着锦衣的富家子弟围在一起,嘻嘻哈哈地说着什么。周礼从旁边经过,他们的笑声忽然更大了。
“哟,那不是周贡生吗?怎么穿得像个叫花子?”
“人家是穷秀才,将来是要当官的,你们别得罪他。”
“当官?就他?连件像样的衣裳都买不起,当什么官?去当乞丐还差不多。”
周礼低着头,快步走过。他的脸涨得通红,手指攥紧了书包的带子。
他不敢回头,不敢反驳。但他把那些笑声一字不漏地记住了。
画面又一转。
周礼坐在课室里,看着唐蓝烟跟那几个富家子弟说笑。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仰慕,不再是紧张,而是一种被背叛的愤怒。
“她跟那些欺负我的人玩得那么好。她跟他们一样,看不起我。她嘴上夸我厉害,心里一定在笑话我。她借我伞,不是真的想帮我,是想看我出丑。”
云香看着这些画面,终于开口了。
“他没有意识到,欺负他的是那几个富家子弟,不是唐蓝烟。”
“他把两件事混在一起了。”江时雨说。
“不只是混在一起。”云香的目光沉了下来,“他把对富家子弟的恨,转移到了唐蓝烟身上。因为他不敢恨那些人,他恨不起。他只能恨一个不会还手的人。”
江时雨想起了自己小时候,被小厮殴打的时候,他也恨过。但他恨的是那些动手的人,不是无辜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