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议论声此起彼伏。
“又是周家那个疯婆子。”
“她儿子的事还没解决呢?”
“听说她儿子被鬼缠上了,天天做噩梦,瘦得不成人形。”
“造孽啊……”
官员的脸色更难看了。他一甩袖子,放下轿帘:“让开!本官还有要事!”
轿夫们抬着轿子,绕过妇人,匆匆走了。
妇人跪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地哭。围观的人有的摇头,有的叹气,有的窃窃私语,但没有人上前扶她。
云香站在马车窗边,看着这一幕。
“青霜,”她说,“去把那个妇人请过来。”
“夫人?”
“去吧。”
青霜跳下马车,穿过人群,走到妇人身边,低声说了几句话。妇人抬起头,红肿的眼睛里满是迷茫。青霜指了指马车的方向,妇人顺着她的目光看过来,看见车窗里云香的脸。
那张脸很白,很安静,像一尊瓷做的观音。
妇人犹豫了一下,跟着青霜走了过来。
妇人上了马车,坐在一楼的蒲团上,手足无措。
她身上的灰布衣裳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膝盖上沾着泥土和青石板蹭出来的灰。她的手指粗短,指甲缝里有黑色的污渍,一看就是常年操劳的手。
她的眼睛很亮,像是烧得太久的烛火,此刻还在熊熊燃烧,却有将灭的趋势。
“你……你们是什么人?”她警惕地看着云香,又看了看江时雨,最后看了看趴在楼梯口偷看的元宝。
“过路的。”云香给她倒了一碗茶,“刚才在街上听见你说,你儿子被人害了。”
妇人警惕地看了一眼这几个穿着体面的人,又扫了一眼这宽敞的马车,低头嗫嚅了一句:“是又怎么样,你又管不了。”
云香也不着急,循循善诱道:“不妨一说。”
妇人憋了半天,在蒲团上抱成一团佝偻着身体:“我才不上当,好看的女人都是要害人的,那个贱人害了我儿还不够,到了地府还要死缠烂打!你比她好看,我看你也不是什么好货色!”
江时雨本来坐在一边观察外面的动静,听到这话,冷笑一声,撩起袍子坐在妇人面前,眼睛盯着她,嘴角带着似温柔又似冷淡的笑容。
“老人家,你是不是糊涂了,我家娘子最是心善,怎么会害你呢。”
妇人只是看了一眼江时雨的眼睛,脑海里突然“嗡”地一声,尖锐的刺疼裹着昏沉感袭来,偏偏嘴又跟哑巴了似的,什么都叫不出来,眼神呆滞地看着前面,脑海里却是铺天盖地的惨烈画面。
她的儿子,跪在一把一把尖刀组成的山上,眼角嘴里都是血,手也被砍断了,脚上布满浓疮,艰难地往山上爬。
“不……不要!礼儿快走,快离开!”她心中呐喊,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
“怎么样?要不要说?”
“老身错了!老爷夫人饶命!我说!我愿意都告诉你们!”
江时雨收回眼神,乖巧地给云香倒了一杯茶水:“娘子,口渴不渴,喝杯茶。”
云香看了他一眼,只见他眼神清澈,笑容纯善,手指修长,眉目清隽,一脸人畜无害的样子。
“我儿名叫周礼,今年十九,是州学里最年轻的贡生。”老妇人声音沙哑,说起儿子的时候,眼睛里那盏快要灭的烛火又亮了几分,“礼儿他从小就聪明,先生都说他是读书的料。我们家里穷,他爹死得早,我一个人拉扯他长大,供他读书,就指望他能考个功名,出人头地。”
云香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三个月前,他突然开始做噩梦。”妇人的声音颤抖起来,“每天晚上,一闭眼就开始喊叫,说梦话,说什么‘不是我’‘你放过我’‘我不是故意的’。醒了之后浑身是汗,脸色白得像鬼。我问他梦见什么了,他不肯说。问他是不是在学堂里受了委屈,他也不说。”
“后来呢?”
“后来我就偷偷去州学打听。”妇人的手攥紧了茶碗,“才知道,跟他同窗的一个女学生,叫唐蓝烟,上个月死了。被人杀死在城外,到现在凶手都没抓到。”
她说着说着,就开始一把鼻涕一把泪,沟壑纵横的脸颊上沾满了泪水。
云香看着滴落了妇人泪水的茶碗,皱了皱眉。
“那个唐蓝烟,生前就经常欺负我儿子。学堂里的人都知道,她仗着家里有钱,又长得好看,不把别人放在眼里。我儿子老实,不敢得罪她,她就变本加厉。她死了之后,我儿不仅做噩梦,还说晚上屋子里有女鬼,他一定是被她缠上了!她死了都不放过他!”
“你觉得是唐蓝烟的鬼魂在害你儿子?”江时雨忽然开口。
妇人看了他一眼,突然发现这个“老爷”其实很年轻,头发半黑半白,看向她的眼神,就像……就像神明俯视蝼蚁。
老妇人吓了一跳,但很快又镇定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