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元宝被青霜从被窝里揪出来,换上了一身新衣裳。
宝蓝色的缎面小褂,黑色的裤子,脚上蹬着一双虎头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在头顶扎了一个小髻,用一根红绳系着。
“好看!”元宝对着铜镜左看右看,满意极了。
青霜站在旁边,双手叉腰,上下打量他。
“转一圈。”
元宝转了一圈。
“再转一圈。”
元宝又转了一圈。
“行了。”青霜点了点头,“像个少爷了。”
元宝嘻嘻笑了,跑出去找江时雨。
江时雨站在院子里,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腰间系着一条墨色的带子,头发用一根玉簪绾着。
他的头发染成了半黑半白,明明眼睛是清澈的,眼神里却似乎真的多了一丝沧桑。
“爹爹!”元宝跑过来,仰着头看他,“你的头发真好看!”
江时雨愣了一下,然后蹲下来,笑着说:“你叫我什么?”
“爹爹。”元宝理直气壮地说,“漂亮姐姐说了,在外面要叫你爹,叫她娘亲。我都记住了。”
江时雨摸了摸他的头,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像是站在柔软的泥潭上,一只柔软的手拉着你不断往下陷,不费丝毫力气,就会很快被淹没。
虽然是商量好的,但真的像是有了家人。
他站起来,转过身,看见云香从屋里走出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衣裙,头发梳成妇人的样式,戴着一支简单的白玉簪,耳垂上缀着两颗小小的珍珠。手腕上那串银铃还在,但用丝帕裹了一层,不会发出声音。
她整个人看起来柔和了很多,不像那个清冷的、拒人千里的云香,更像一个普通的、温婉的妇人。
江时雨看着她,一时忘了说话。
“怎么了?”云香问。
“没、没什么。”他移开目光,耳尖有点红。
青霜从厨房出来,换了一身藏青色的褙子,头发绾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个账本,看起来真的像个管家。
“马车备好了。”她说,“干粮、药材、被褥都装车了。林大人派了两个人护送,在城外等着。”
“出发吧。”云香说。
她走到马车前,回头看了一眼紫竹院。
竹子在风里沙沙作响,阳光洒在院子里,石桌上还搁着半碗没喝完的绿豆汤。
“青霜,”她说,“门锁好。”
“锁好了。”
云香转身上了马车。
江时雨抱着元宝跟在后面。元宝趴在车窗上,冲紫竹院挥了挥手。
“再见!我还会回来的!”
青霜最后一个上车,关上门。
车夫甩了一下鞭子,马车缓缓驶出了巷子。
马车走在官道上,不紧不慢。
元宝第一次坐这样的马车,兴奋得不得了。一会儿爬到窗边看外面的风景,一会儿跑到二楼去躺一趟,一会儿又跑下来缠着江时雨讲故事。
“爹爹,你给我讲个故事吧!”
江时雨看了云香一眼,云香正在一楼屏风后面整理东西,没有理他。
“你想听什么?”江时雨的语气很温柔。
“听你和我娘亲怎么认识的!”
江时雨嘴角抽了抽。
“这个……等你娘亲有空了给你讲,好不好。”
“可是我想听你讲嘛。”
江时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是在一个雨夜认识你娘亲的。”
元宝眨了眨眼:“然后呢?”
“然后她收留了我。”
“就这样?”
“就这样。”
元宝有点失望:“那也太没意思了。”
江时雨笑了:“有意思的事,不能随便讲。”
“为什么?”
“因为要等以后,等你长大了再讲。”
元宝嘟着嘴,不太高兴。但很快,他又被窗外的风景吸引了,趴在窗边喊:“爹!你看!有牛!”
江时雨走过去,和他一起趴在窗边,看着田埂上慢悠悠走过去的牛。
“爹,你以前见过牛吗?”
“见过。”
“在哪里?”
江时雨想了想,说:“在梦里。”
云香从屏风后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书,坐在窗边,翻开书,安静地看着,时不时插一句话。
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照得暖暖的,垂着眼睛,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微微抿着,看起来很认真。
江时雨看着她,忽然想起元宝说的“漂亮姐姐”。
姐姐她,不只是漂亮。
像星辰,像明月,此刻都化作她眼里的一束光。
“看什么?”云香头也不抬。
“我……看风景。”江时雨移开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