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日，林丛越这家伙就闻讯而来了。
他骑着一匹灰骡子，风尘仆仆地赶到紫竹院，进门就问：“云姐姐，听说你要建溯梦阁？还要回京找魏长渊报仇？你疯了？魏长渊是什么人，你单枪匹马的！”
云香坐在院子里，慢悠悠地喝着茶。
“消息传得这么快？”
“整个长夜司都传遍了！”林丛越一屁股坐在她对面，“你到底在想什么？魏长渊是什么人？当朝首辅！你回京报仇，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谁说我要送死了？”
“你……”
“林师弟，”云香放下茶杯，“你坐下。”
林丛越瞪了她一眼，坐下了。
“我问你，”云香说，“魏长渊最怕什么？”
“怕……怕真相被揭穿？”
“不对。”云香摇头，“他怕的是事情超出他的掌控。他布的局，每一步都在他的算计里。他知道我在云州，知道我隐居，也知道沈倦为何而死，知道我的心结，所以他敢放心大胆地在云州设局引我。”
她顿了顿。
“但如果我忽然高调起来呢？如果我放话要回京找他报仇呢？如果我在云州建一座溯梦阁，公开招揽能人异士对付魇兽呢？”
林丛越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想把他的注意力引到别处？”
“不是引到别处，是引到我身上。”云香说，“他现在最想知道的，是绮梦阵的种子在哪里，赵元启在哪里，沈芸娘在哪里。他知道我在找他们，所以他盯着我。”
“但你一高调，他就不得不分神应对你。”
“不错。”云香点头，“他越是盯着我，越是防着我，赵启元就要安全一分。我要给他一个靶子，让他打。”
林丛越有点明白过来，问了句：“那你回京报仇的事……”
“真又怎么样？假又怎么样？你放心，师兄这笔债，我一定会跟他讨回来。”云香说，“我目前不会回京，但我要让他以为我会。”
林丛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云姐姐，你这招……够狠。”
“还不够。”云香站起来，走到元宝身边。男孩还在睡，缩在薄毯里，脸睡得红扑扑的。
“我还需要一个人。”
“谁？”
“他。”云香低头看着元宝，“元宝是赵启元的儿子，有罕见的天赋，能进入别人的梦，也能让别人看见他的梦。魏长渊想抓他，黑衣人想利用他。所以我要把他留在身边，教他控梦，让他成为我溯梦阁最小的织梦者。”
林丛越看着那个七八岁的男孩，嘴角抽了抽。
“你要……收一个孩子当徒弟？”
“不行吗？”
“行是行……但他爹？”
“他爹的事，我会查。”云香说，“但在这之前，我要保证他的安全。紫竹院是最安全的地方。”
林丛越叹了口气。
“溯梦阁……你打算建在哪里？”
“我自有办法。”云香说。
林丛越听出来了，这是不打算跟他透露更多，但他隐隐开始期待。这么多年来，他都呆在长夜司，没有见过其他由织梦人建立的组织，也没有看到过有谁这么公开跟首辅魏长渊叫嚣。
云香果然，没让他失望。
……
紫竹院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
青霜把院子里的杂物都清了出去，腾出一大片空地。林丛越从城里请来了四个木匠、两个漆匠、一个铁匠，还有一辆专门拉大件货物的平板马车。
云香坐在石桌旁，手里拿着一卷图纸，是连夜画的。
“一楼，听梦室。”她用笔指着图纸，“不用太大，能坐五六个人就行。要有屏风，隔开里外。来访的人坐在外间，我在里间听。”
“听什么？”江时雨坐在对面，手里端着一碗绿豆汤，好奇地问。
“听他们的梦。”云香说，“大部分人不知道自己的梦有问题，他们只会说‘我最近睡不好’‘我总是做同一个梦’。我要听的不是这些。”
她指着图纸继续。
“二楼，探梦屋。要安静，不能有风，不能有光。墙要刷成深色，地上铺厚毯子。入梦的时候，任何干扰都不行。”
“三楼呢？”元宝趴在石桌边上，凑着小脑袋看那卷奇妙的图纸。
“溯梦间。”云香低头看了他一眼，“那是给你准备的。”
“给我？”元宝的眼睛亮了。
“你的天赋是‘看见’别人的梦。在三楼，你可以不受干扰地做这件事。”云香顿了顿，“但前提是，你得先学会控制自己的梦。不然你随时都会看见不该看的东西。”
元宝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但还是很高兴。
江时雨看着那张图纸，又看了看院子里忙碌的木匠，忽然问：“姐姐，这个溯梦阁……你打算建在哪里？”
“在路上。”云香说。
“路？路上？？”
“嗯。”云香放下笔，“紫竹院太偏了，没人会来。我要把溯梦阁建在人多的地方。但不是固定在一个地方，是移动的。”
她站起来，走到院子里那辆平板马车旁边。
“这辆车，就是溯梦阁的地基。”
江时雨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
“你要把溯梦阁建在马车上？”
“对。”云香拍了拍车厢，“一楼听梦，二楼探梦，三楼溯梦。走到哪里，我们就驾车到哪里，哪里有魇兽作乱，就去哪里。”
青霜从厨房探出头来：“娘子，那岂不是一直在路上？不回来了？”
“也许会回来，也许再也不回来。”云香说，“青霜，身家都带上吧，省得来回跑。”
青霜抿了抿嘴，没再说什么。她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进包袱里。
“那我也去。”她说，“家里不能没有管家。”
云香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马车造了七天。
说是马车，其实更像一座会移动的小房子。底盘是铁匠加固过的，能走长路。车厢是用老榆木打的，结实又轻便。外面刷了一层深褐色的漆，门楣上挂着一块匾——溯梦阁，三个字是云香亲手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