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香抿着的嘴角松了松，翻了一页书，没有说话。

马车继续往前走，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车檐下的银铃被风吹得叮叮当当，传得很远很远。

官道上偶尔有行人经过，看见这辆马车，都会停下来看一眼。

车身上挂着一块匾：溯梦阁。

“溯梦阁？干什么的？”

“没听说过。”

“可能是算命的？”

“算命的哪有这样的马车？”

议论声飘进车窗，云香听见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江时雨也听见了，凑过来小声说：“姐姐，他们猜我们是算命的。”

“让他们猜。”云香说，“猜得越离谱，越好。”

“为什么？”

“因为魏大人的人也在猜。他们猜不透，就会跟过来，跟过来，就会暴露。”

江时雨明白了，这辆马车，不止是溯梦阁，也是一个诱饵。

他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田野和村庄，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也不错。

元宝趴在江时雨腿上，已经睡着了，嘴角还挂着口水。青霜则坐在角落里，翻着账本，嘴里念念有词。云香在看书，偶尔翻一页，在空白处写几个字。

马车摇摇晃晃，像一座会移动的小房子，载着四个人，沿着官道，往京城的方向慢慢走。

车檐下，银铃叮当，一路清脆。

马车走了三天，进入了嵩州地界。

嵩州是南北要冲，商贾云集，比云州热闹得多。官道上的车马络绎不绝，两旁时不时冒出茶摊和食肆，伙计站在门口吆喝，声音一个比一个响亮。

元宝趴在车窗边，看得眼睛都直了。

“爹爹！你看！那边有卖糖葫芦的！”

“娘亲！那个姐姐头上戴的花好大！”

“娘亲娘亲！快来看那个人的眼睛怎么是蓝色的，头发是金色的？”

云香翻了一页书，头也不抬：“是西域来的。”

“西域是什么地方？”

“从西北大漠再往西走就到了。”

元宝歪着脑袋想了想，觉得这个问题超出了他的理解，他连云州都没有出过，更没到过西北大漠，天地的辽阔是一件很遥远的事情，于是决定不想了，继续趴在窗边看风景。

江时雨坐在云香对面，手里端着一碗刚煮好的茶，慢慢地喝。他的头发半黑半白，用玉簪绾着，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看起来像个闲散富家公子。

但他那双眼睛一直在观察窗外。

“娘子，”他开口，用的是在外人面前的称呼，“你有没有觉得，这城里的气息不太对？”

云香翻书的手顿了一下。

“你也感觉到了？”

“嗯。”江时雨放下茶碗，“从进城门开始就有。像是什么东西压在胸口，闷闷的。说不上来。”

云香合上书，走到窗边。

马车正穿过嵩州的主街。街上人来人往，商铺林立，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嬉闹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很，看起来一切正常。

但云香知道，江时雨说的“闷”是什么。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极淡的腐朽气息，像是什么东西在暗处慢慢烂掉。普通人闻不到，但云香和江时雨都不是普通人。

“魇兽。”云香低声说。

“姐姐……”江时雨的眉头皱了起来，声音也变得微弱，“会不会有危险？”

“怕了？”云香微微笑了笑，对他冒出来的“姐姐”称呼也并不生气，“魇兽并不可怕，我们已经战胜过两次，还会战胜更多。可怕的东西，另有他物。”

“能让娘子觉得可怕的东西，是什么？”江时雨也恢复了镇定自若的样子，为云香也添了一杯茶。

“人心难测，最是可怕。我闻到了很浓的怨气，绵绵不绝的，又阴暗又潮湿，粘着这片土地。”

江时雨轻轻碰了碰云香的手指，半白的长发从肩上滑落了几缕，落在云香的手背上。

“不怕，有我陪着你。”

马车继续往前走。元宝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在兴奋地看风景。

“青霜。”云香叫了一声。

青霜从车厢后面探出头来：“娘子？”

“找间客栈落脚，我们在这里待几天。”

“不是说赶路吗？”

“计划变了。”

青霜没有多问，点了点头，翻出账本开始盘算住哪家划算。

马车刚拐进一条巷子，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冤枉——大人！我要告状！”

一个女人尖厉的声音，穿透了街市的嘈杂，格外刺耳。

车夫勒住了马，马车停下来了。

“怎么回事？”青霜掀开车帘往外看。

一个穿着灰布衣裳的妇人跪在街中央，头发散乱，脸上分不清是泪水还是汗水。她面前是一顶官轿，轿帘紧闭，轿夫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该不该往前走。

“大人！求您为民妇做主啊！”妇人磕头，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咚咚作响，“我儿一届良民，惨遭陷害！人都快疯了！大人！”

轿帘掀开一角，一个穿着官服的中年男人探出头来，皱着眉头。

“你是何人？有何冤情？去衙门递状子，本官还有公务在身。”

“大人！递了状子了！递了三回了！没人理啊！”妇人跪着往前爬了几步，“我儿子是州学的贡生，叫周礼，是州学里最有前途的学子！他被同窗陷害，夜夜做噩梦，已经三个月没睡过一个整觉了！再这样下去，别说进京参加会试，命都会没的！”

“噩梦？”那官员的脸色微微一变，“这种事，本官管不了。你去找大夫，或者去庙里求神拜佛。”

“大人！不是普通的噩梦！是同窗害他！那个女同窗死了还不放过他！”

“女同窗？”州牧大人终于有了一丝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