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礼和他不一样。
画面忽然暗了下来。
不再是学堂,不再是阳光。而是一个漆黑的空间,像一口倒扣的锅,把一切都罩住了。
周礼站在黑暗中央,四处张望,浑身发抖。
“这……这是哪里?”
一个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冷冷的,带着嘲讽。
“周礼,你以为我看得上你?”
唐蓝烟从黑暗中走出来,与平日里的她完全不同,她的脸是扭曲的,嘴角挂着一丝恶毒的笑,眼睛里没有光,只有无尽的冷漠。
“你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什么德性。穷酸、寒碜、连件像样的衣裳都买不起。你配得上我吗?”
周礼的脸色惨白:“你……你不是这样说的。你夸我厉害,你说我讲得比先生清楚……”
“我那是可怜你。”唐蓝烟的声音像刀子,“可怜你穷,可怜你弱。你以为我真的觉得你厉害?别做梦了。”
“不……不是的……”
“你就是一个笑话,全州学的人都在笑话你!你以为你是贡生就了不起?贡生怎么了?贡生还不是穷得叮当响?”
唐蓝烟一步一步逼近,每说一句话,周礼就往后退一步。
“你不是喜欢我吗?你拿什么喜欢我?拿你的穷酸?拿你的自卑?还是拿你那张苦大仇深的脸?”
周礼跌坐在地上,双手抱着头。
“别说了……求求你别说了……”
“你就是一个废物,一辈子都是废物。”
云香站在黑暗的边缘,看着这一幕,手指微微颤了颤。
“这不是唐蓝烟。”她说。
“确实不像。”江时雨一脸严肃看向她。
“这个梦里的唐蓝烟,不是唐蓝烟本人,是魇兽。魇兽进入了周礼的梦境,变成了唐蓝烟的样子,说出了周礼内心最害怕听到的话。”
云香指着黑暗中那个扭曲的身影。
“真正的唐蓝烟,不会说这种话,但魇兽会。魇兽以噩梦为食,它需要制造恐惧和绝望。所以它找到了周礼,一个内心本来就扭曲的人,将他的自卑放大,让失落与绝望吞噬他。”
江时雨看着那个还在不停咒骂的“唐蓝烟”,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所以……周礼以为唐蓝烟真的这样说过?”
“不是以为。”云香的声音很冷,“在他的记忆里,这件事真实发生过。魇兽不仅能食噩梦,还能把这梦变成他记忆里的一部分,让每一个细节都无比清晰,分不清梦境和现实。在他的认知里,唐蓝烟确实拒绝了他,确实侮辱了他。”
“但实际上,唐蓝烟什么都没做。”
“什么都没做。”云香说,“她只是跟一个同学正常相处,借了一把伞,请教了几个问题,笑了一下,就招来了杀身之祸。”
江时雨攥紧了拳头。
画面再次变幻。
城外青枫岭,枫叶染红了大地,一片颓靡的秋色,是这个季节最后的盛景。
周礼微微低着头,站在枫叶林中,“你不该那样说我。”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我喜欢你,你不该那样伤我。”
他的声音很小,面前也没有人,他站在那里等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就看到唐蓝烟从外面官道上走过来,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衣裳,头发用银簪绾着。她看见周礼,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周礼?你怎么在这里?我跟你说,我的那些枫叶书签就是用这里捡的枫叶做的。我准备再做一些,到时候也送你一个。”
她的笑容还是那样明媚,那样毫无防备。
周礼站在枫树林里,等到唐蓝烟踩着欢快的步子离她越来越近,他终于从袖子里掏出一把短刀,锋利的刀剑闪着寒光,他的脸上是一种近乎癫狂的决绝。
“你为什么要看不起我?”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尖锐,“你为什么要跟那些人一起笑话我?我对你不好吗?你问我问题我都回答你,你的借伞我也还你了,我每天都等你离开了再走,你还要我怎样?”
唐蓝烟的笑容僵住了:“周礼,你在说什么?我没有看不起你。”
“你有!”周礼吼了出来,“你心里就是看不起我!你嫌我穷!嫌我寒碜!嫌我配不上你!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唐蓝烟后退了一步,脸上出现了恐惧。
“周礼,你冷静一点。”
“咔。”
利刃没入肉身的声音传来,云香伸出手想阻止,却也知道这是周礼的溯梦梦境,阻止他不过是徒劳。
唐蓝烟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胸口的血。中一刀后她转身想逃跑,周礼阴沉着脸抓住她,又补了许多刀,进进出出的刀子,染上了鲜红鲜红的血。
害怕被发现,周礼干脆捂着唐蓝烟的嘴一直捅。
唐蓝烟像是一条垂危的鱼,挣扎着双腿,忍着剧痛也想要逃离,力气却越来越小直到五感都消失殆尽,闭上双眼躺在地上。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周礼看着地上躺着的恬静少女,忽然觉得,她还是那个她。那个借他伞的、夸他厉害的、对他笑的她。
不是梦里的那个。
但已经来不及了。
周礼的眼睛逐渐变得暗沉,他蹲下来,开始毁尸灭迹。他把尸体拖到树林深处,埋进一个土坑里,用落叶盖上。他把沾血的衣裳脱下来,烧了。他把刀扔进了河里。
他做完这一切,天已经快亮了。
他站在河边,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
那个人不像一个贡生,也不像一个读书人,像一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鬼。
他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角又开始流出眼泪。
“我不是故意的。”他对着河水说,“我不是故意的。你为什么要逼我?你为什么不能喜欢我?”
河水哗哗地流,没有人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