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堂之上，仙人手捧长明灯，神像以白石搭建，那一盏明光趁得翕内熠熠生辉。
“做什么？”谢怀玉问那三根香。
“凡间习俗。”
“不拜。”谢怀玉好言提醒道，“本君比你师尊仙位还要高上一阶。”凭什么让他拜？
沈怀澜哧哧笑了笑，而后就像徒弟行拜礼那般，对着清衍仙君的神像拜了三拜，上了香。
“为何不去上界看看他？”
我不敢。
但沈怀澜并未说出口，而是解释道：“师尊不希望我踏进上界受约束，他更愿意我在凡间多自由，安稳一生。”
小槐楼中有不少人庇居，求得就是一个安稳。
“你师尊这个小心眼，就是害怕你去了上界之后，谁再把他的宝贝徒弟拐跑了。”
“那怎会，我自是要当师尊一辈子的徒弟。”沈怀澜强调道，“是一辈子。”
谢怀玉眉峰轻跳，“嗯嗯”两声，沈怀澜的眸光却忽然间沉了些。
“你呢？”
“我？”
“玉檀仙君也要当凌梧神尊一辈子的徒弟么？”
谢怀玉一时片刻愣了愣：“阿澜，你知道神仙的一辈子有多长吗？”
沈怀澜只道：“很长。”
谢怀玉笑而不语，眸中诸多复杂。
翕内的香火味有些刺鼻，两人就这个问题谁也没有再说下去，等出了神翕，却不见沈渊的身影。
他的心情难得愉快了些。
一道长街到头，街巷上空挂满了一排又一排的花灯，越到前面反而人潮越发多了，谢怀玉不觉这灯市有何可逛，倒是沈怀澜一脸兴态。
“阿澜……”
不等谢怀玉开口问摩羯鱼咒印的事，沈怀澜便先一步摇扇道：“我带仙君去个地方。”
“去哪儿？”
“春风楼。”
谢怀玉停住步子：“去那做甚？”
“听戏。”沈怀澜道，“仙君定没听过，这声在凡间是阳春白雪，雅俗共赏，百姓听了都说妙，神仙一听也要醉上几分。”
“神仙可不爱听曲儿。”谢怀玉纠正。
“太庸俗了。”沈怀澜开扇神秘道，“仙君知道那春风楼是谁的产业么？”
谢怀玉垂眸看他。
“师尊曾写信予我说，是北溟神尊。”沈怀澜自顾自地说，“神尊爱花，又素来喜风月艳丽，我看到那封信时也是不信，后来一想，上界规矩多，凡间却管不着，神尊这般作风倒也符合他行事……”
一语惊下，谢怀玉眸中闪过一丝波澜，藏在袖中五指不由攥紧，好似在这一瞬，他忽然间就想明白了。那些波沉的前事，在霎那间清明不已。
春风楼前，绿衣红裳。
等他们进到楼中时，发现那戏声已经是唱完了一场。
与寻常戏台不同，这戏台搭得像方四角凉亭，四方散了红纱幕帘，看不见人，却只能看见一面皮影墙，人影就在上面晃动，山水日月，雕梁画栋，算是稀奇。
谢怀玉记得，眼下春风楼风头最盛的女子，应当就是桃花面。
“你什么时候喜欢听戏了？”他问道。
“不算喜欢，就是来跟风凑凑热闹。”沈怀澜玩笑道，“在家中闷得时间久了，本少主的身体也会吃不消啊。”
谢怀玉抿了一口茶，皱紧了眉。
好涩。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会儿，
片刻见一道倩影出现在了红纱幕帘后，登台前却与一男子你侬我侬，看得出几分别样温情来，最后依依不舍地分开了。
台下登时窃窃私语一片，沈怀澜摇着扇，耿直了脖子瞅，也没瞅出个名堂来，只瞧见那道身影好似在哪见过。
谢怀玉扫一眼，将人快要伸出凭栏的身体拽了回来：“有甚好瞧的？”
“你不好奇吗？”
“别人谈情说爱，还要上赶着凑热闹？”
沈怀澜微顿，想起他还担着“玉檀仙君”的名号，寡得像那溪潭清水，也难怪那些个仙女们总说仙君这人什么都好，可惜就是没情趣，也谈不及风趣。
“那舞姬你不觉看着眼熟么？”
“桃花面，听说过吗？”
沈怀澜怔了会儿：“似曾听闻……不过仙门舞姬为什么会在凡间花楼？”
谢怀玉抬了抬下巴：“去问问？”
沈怀澜“哎”了声：“师尊当时还予我说过这二人的风言风语呢。”
谢怀玉微微挑眉，这时帘外传来一阵虚浮脚步，帘帐被掀开一角，一阵冷香风过，进来一位身着红衫的女子，随后陆陆续续进来几名相同打扮的姑娘，往桌上置放了些清酒糕点，说道。
“这是我家主人的一番好意，还望二位公子莫要推拒。”
沈怀澜不动声色地垂眸：“你家主人是……？”
那红衫女子嫣然一笑，抿唇摇头，掀了帘退去了。
谢怀玉瞧着有趣，拿起一块糕点准备尝尝鲜，却被沈怀澜一扇子敲在了手腕上。
“真当你是什么百毒不侵之身呐。”
谢怀玉低头笑笑：“米糕而已。”
“奇怪。”
沈怀澜用扇头敲了敲酒盏壁沿，酒液如波浪浮动，荡开一圈清澈涟漪，一瓣粉嫩桃花浮于其上，熠熠金辉，良久又消弭不见。
他惊讶去看向那红纱幕帘后，女子倩影翩翩，身姿极美。
一晃夜幕已深，那唱曲之人才姗姗来迟。
沈怀澜微醉，撑起身趴向凭栏，势要看清那人人称赞的美人——到底是何人唱出了这般妙人的声。
一瞧，他愣住了。
“沈易之？沈渊！谢……！”
他想去喊谢怀玉，猛然回头，却见仙君撑了额，白发铺隽如雪，好似睡着一般。
谢怀玉极少醉酒，但不知为何这次饮下，戏声形同如催眠曲，越发想困。
这夜难得，他的梦不再是空白的。
等谢怀玉再醒来时，人却已经到了坐山斋月。
一瞬让他有些恍惚，凡间种种如一枕黄粱。唯一可以证明他存在痕迹的，就是那块留在小槐楼的摩羯鱼吊坠。
话又说回来，他是怎么回来的？
一想便头疼欲裂，愣是半分也记不起来。
谢怀玉坐定了片刻，听到殿外呼啸而过的风声，窸窸窣窣传来一阵异响，他不作声，知道是有人来了。殿门恰在此时被人推开，阿泽絮絮叨叨着，不知拿了何物进来。等挑开他帘帐时，硬生生被吓了一跳。
“仙君，您醒了？”
谢怀玉鼻间溢出声闷哼，眸光落在他手中像香膏一样的圆盒上。
“这是什么？”
李卿吾说说他身上带香也就罢了，可他当真不会抹什么女儿家的香膏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