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药膏。”

谢怀玉皱眉：“药膏？”

阿泽有些局促地指了指他右侧脖颈。

谢怀玉凝了道水镜，微一侧头，这才瞧到他脖颈上不知何时落了一道细长红痕，落在白肤上更是分外突兀，粗看像是道抓痕，细瞧……也不知是甚么东西划的。

“没事，不小心被猫抓的。”一指灵力拂过，痕迹已然消退。

“猫？”阿泽困惑不已，坐山斋月何时还养猫了，还是趁着仙君休息时钻进榻上挠的？

不过谢怀玉都这般说了，他做弟子的也不敢多反驳什么。

正要走，又听谢怀玉问：“阿泽，本君是怎么回来的？”

阿泽如实道：“是沈少主将仙君送到了坐山斋月前的瑶池渡口。”

“他来上界了？”谢怀玉微惊道，“那他人呢？去寻他师尊了么？”

阿泽摇了摇头，纠结半晌还是道：“仙君，沈少主将您送回来后，本想着多留几日再走的，谁料就偏偏遇上了凌梧神尊，他二人不知说了些甚么，沈少主看上去不大高兴，便走了，之后就……”

谢怀玉听着愈发头疼了：“之后怎么了？”

阿泽的表情看上去极难启齿。

“本君不会吃人。”他叹了声气。

“凌梧神尊把您送回了殿中后，便下令谁也不允靠近大殿，之后的事，弟子们也不清楚。”

话落，一滴玉液恰巧打落在水潭上，清晰入耳。

谢怀玉对这个结果稍感意外。

“仙君，您不觉着神尊最近看起来很奇怪么？”

“不是最近。”谢怀玉淡声道。是这小子一直都很怪。

他手一抬，自掌心中飘出一朵白玉菡萏，其花瓣纯白无暇，含着仙气晨露，飘若浩渺。就连那花蕊处，都似玉一般的剔透。

这菡萏一出现，整个殿中空气都净了几分。

阿泽呼吸间悄悄吸了几口那花瓣上的灵气，却也不敢多瞧多看，只低头在一旁不断腹诽道：他一个小小弟子，亲眼去瞧仙君的本命元神，这……这有些暧昧了。

要知在那群高高在上的仙人之中，仙衣就同一块遮羞布，元神就是那布中乾坤，隐秘之极，外人根本无言见得，更别说是这样大方拿出来瞧了。

太糟糕了！

阿泽脸颊莫名红了红，他还不想被扣上个诱人清心的罪名啊。

谢怀玉盯了那菡萏半晌，终是没瞧出异样来，赶在小弟子跪地求饶前收了回去。

阿泽跟着松了口气。

太好了！这说明什么，他家仙君就算下了凡间也没动过什么妄念，还是个干净的人！

看来天道护佑，清衍仙君的担心是多余的。

“瞧你脸红的。”谢怀玉整理了一番衣袖，“很热吗？”

阿泽坑巴道：“话说多了，就热……”

“本君看外面那天挺冷的。”

天确实冷，冷得山上松鼠都不愿出窝。

这一夜，三危山上下了一场暴雪。隔日就连上山的路都毁了大半，只剩山顶上矗立着那一座孤零零的灵殿。

谢怀玉觉着，睢花渊的花在风雪摧残下，可能开得不再会是那般娇艳了。思及至此，他还是去了一趟三危山顶。

殿中钟声敲了几响。

谢怀玉远远就瞧见，殿前的风雪中站了一道手持纸伞的身影，雪落在伞上悄无声息，落在他身上却比风声还要冷冽。

等他走近了，李卿吾还是纹丝未动。

“神尊……”谢怀玉迟疑，“在赏雪么？”

李卿吾鼻尖冻得发红，衬得那一点漆黑小痣更是吸睛。

“雪有什么可赏的？”他伸手接下一瓣落雪，凉意立刻在掌心蔓延，“几千年山雪不化，还赏不够么？”

谢怀玉猜不透这个人到底在想什么。

大冷天站雪地里挨冻？那倒是别有一番风趣了。

“本尊在等一个人。”

谢怀玉受不了他这般神经：“天冷，神尊回去等吧。”

风雪太大，没想到那殿中也没暖和到哪儿去。

谢怀玉看过今年的香火簿，无人供得灵殿中香，但那些个神仙又不敢不敬他一支高香，生怕来年晦气缠身，触了天道霉头。于是乎这么多年来便始终这般保持着，敬之弃之，久之独善其身。

一缕天光从窗棂上斜照进来，落在四方桌上，谢怀玉见李卿吾又去神龛前燃起一支香，烟雾似缥缈，就着天光越散越远。他忽然福至心灵，去人旁边点了一支。

李卿吾看他。

谢怀玉解释道：“当是本君敬神尊的。”师徒一场，其他也许敬不得，但这区区一支香，他尚敬得。

李卿吾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许久未能离开，久到那香都快燃完了半柱，他方才回神。

“神尊不觉冷么？”

谢怀玉疑惑扫过殿中，却连生热的灵符也未寻见。

他摊开手，凝了一道结界而出，隔绝在灵殿外。

谢怀玉不信他这师尊是个傻子，冷都不知道想法子让自个儿暖和些。

“还好。”李卿吾又耐心解释道，“灵殿中自古被天道下了灵制，本尊用不得八成灵力，但取暖足矣。”

整座灵殿就好比是一座囚笼，一年又一年，说得好听些是镇殿之神，说得难听些，就是一个被囚的无用小仙。

谢怀玉沉默一瞬，看样子李卿吾也并非是单纯因为担心他身体往坐山斋月跑，多少掺杂了些其中缘由。许是他那地方相比起这破殿热闹了不止一点，但受天道所限，灵殿中又不可一日无人镇守。

“还难受吗？”李卿吾起身，往他杯中斟了热茶。

谢怀玉挑眉，以为李卿吾在说他头疼的问题，正要答话，就听人道。

李卿吾边斟边说：“醒酒的。”

醒酒？那昨夜岂不是……

谢怀玉欲言又止，想问许多话，又不知该从何问起。

“神尊在等什么人？”

“已经等到了啊。”

谢怀玉再度陷入沉默，片刻故作试探他道：“睢花渊，还去么？”

“不去了。”

“为何？”

“花都败了，哪儿还有花可赏。”李卿吾笑笑说，“听小仙们说，北溟神尊气得向天讨说法，可惜天道无情，他什么也讨不来，又不敢妄自违逆因果，结果引来一顿闲谈。难怪都在谈这雪下得不是时候，就是可怜那些花……”

谢怀玉却不以为意：“神尊想去看么？”

“你……”李卿吾斥眉，瞧谢怀玉一脸淡无所谓的样子倚在榻上，倒真不像是在开玩笑，“怎么，你还打算让那些花重开一遍？阿玉，听为师一句劝，你可千万不能去！”

谢怀玉听不得叨叨，起身道：“就这样定了。”

可当他起身一瞬，脑海猛然袭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疼得他冷汗直冒，顷刻间又不得已扶住脑袋跌坐回榻上。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一出，李卿吾吓得就要扑过来。

“阿玉！”

谢怀玉来不及说，眼前昏昏一黑掠过道残影，整个人瞬间没了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