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上钟声鸣了三声，苍鹰盘桓，落在了飞灵阁顶。

飞灵阁前的山叫做月月山，山上有座殿宇，叫瘦客殿，年年有入门弟子好奇这山殿怎会叫这般名字，后经长老们一解释，说这位祖师爷偏爱月月红，山上栽满了大片花海，四季不败。

李卿吾走进瘦客殿时，殿内隐约传来谈话之声，他听罢这声音耳熟，越过屏风一瞧，确是熟人。

一边是祖师爷张若蘅，另一边是梅山的姬容长老，还有一位却是在李卿吾意料外。

“容圣手？”

容鹤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足足停留了片刻，才回神道：“李长老。”

“卿吾来了啊，那姬某与容圣手便不打扰你们祖师叙旧了，先走一步哎。”

姬容站起身，他人不过三十来岁，却活出了一种年逾半百的状态，清瘦的身形衬着他肩颈越发佝偻，有不少弟子调侃，说姬容长老年纪轻轻，却已经被药筐子压弯了脊背。神农尝百草，姬容要尝药渣，学医能救天下苍生，但一定救不了秃头。

“卿吾啊，改日去姬某那梅山上尝尝新泡的梅子酒，保证你小子下山没尝过。”姬容拍他的肩道。

李卿吾笑着应下，目光与后面的容鹤触及一瞬，一向清冷的医仙今个儿却愿意与他打招呼，擦肩过时压低声道。

“李长老，你身上有神仙的味道。”

李卿吾眸光微动，不明白他这莫名其妙落下的话是何意味，等他再追寻着人身影看去时，早已消失在了山阶下。

山红摇浪，风吹遍野。月月山高，将将要没入云端，远山静极了，殿中煮水的响声也就格外突兀。

泡茶、沏茶、倒茶。

“阿吾，收了徒弟怎么还藏着掖着，跟个宝似的，师爷想见他一面难道还要亲自去你桃山上请他不成？”张若蘅已年近古稀，满头白发，说起话来嗓中似卡着一口浓痰，黏黏糊糊的。

那就是个祖宗。

李卿吾腹诽，敬茶道：“师爷，我那徒弟身体不大好，他与我同去云水镇除祟，已算是师门历练。如今云水镇祟气已除，妖孽已捉拿回山，师爷您也知道，我一向不怎么喜欢苛刻弟子，回山之后他守了我许多日，我就算再怎么不懂事，也不能耗着他昼夜不睡啊。”

“喔，你这个小师父当得还怪称职的。”

李卿吾暗松一口气，张若蘅却又道：“休息好了，带他过来让师爷瞧瞧，我好歹算他半个师祖，怎么也该见一见。”

“师爷，他……！”

“行了。”张若蘅敲了敲茶碗，“你能将云衫仙君的传人带回山，也算功劳一件，你知道姬容那小子刚才和我说什么，他想举荐容鹤做下一任梅山长老，结果还不等我这老头子发话，人家医仙自个儿拒了，最后勉强应了个名誉长老，名誉长老什么意思，你懂吗？”

“名誉长老？”

“我们槲舟山建山立宗这么多年，头一次多了第五位长老，什么意思？不日后的须弥灵境，历年规矩只允许长老带队参加，我看那小医仙儿这次肯好言好语与你回来，准是打着那灵境中天地珍宝的念头。你呢，桃山那么一丁点儿人，你又不喜欢掺和这些事，次次参加次次不去，今年你小子徒弟都收了，必须给我带着他出去溜溜！”

“祟气肆虐，这些人不是堪称一般的闲。”

张若蘅严肃道：“今年不一样，那些老头子专门把灵境结界设在了天地方圆旁的赤柏村。”

“哦，生死卦，好算计啊。”李卿吾淡淡品茶，“又能除祟，又方便筛选掉弱势弟子。”

“是，有人怀疑仙门中混进了妖魔，这次听说灵境之中有三位仙君坐镇，其中一位宁泽仙君，你们见过面了，正好趁机会……”

李卿吾想罢，还是拒了：“弟子不去。”

“怎么，又开始使你那小性子了？”张若蘅眯眼，“你小子一直念叨着白帝城，机会就在眼前，去给仙君留个好印象，没准你就……”

“白帝城我会努力，但眼下我还有其他要事在身，实在不便，师爷想罚弟子便罚吧。”李卿吾默念，仙君见是见过了，好印象真不一定有。

“努力努力，你小子还真当白帝城是当年三神望京时的明月清风地啊。”张若蘅哀叹一声，白胡子吹得飘了飘，“沈易之的下落，仙门已经派人去寻了，你且耐心等一等，有了消息，师爷第一时间告诉你。阿吾啊，你从前对这些仙门之事不感兴趣的，怎么突然间紧咬着一个沈家中人不放啊？”

李卿吾明白，沈渊的事，已经不单是他们下界仙门能处理的事了，这其中牵扯到诸多仙门秘辛，来了一个宁泽君，就会来第二个第三个，上界必定会不断派人下界追踪。

于是他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在云水镇，沈易之提到了我母亲，所以当年之事，他一定知道什么。”所以他要赶在上界仙君的前面，先一步找到沈渊。

“阿吾啊，当年你母亲走时给你留下的桃核，便是希望让你莫要执念，这么多年过去了，等那棵小桃树什么时候能长出花叶，你再考虑你母亲……”

他话未说完，李卿吾冷不丁道：“已经开花了。”

张若蘅苍老的面容颤了一颤，耳朵聋似的：“你说什么？那棵桃树，开花了……？”

“不止那一棵，我桃山上的所有桃树，都开了。”

李卿吾看似是在淡定地陈述着一件事。

因为谢怀玉来了，所以花开了。

谢怀玉旺他。这徒弟没收错。

“我今日来实是想求师爷解我一个困惑。”李卿吾斟酌着，“师爷在收我为弟子之前，是否还收过一个天赋不错的剑道弟子，名唤眉有仁。”

茶盏“砰”一声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