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爷?”
书房中,谢怀玉睡眼惺忪地坐在榻上,“阿嚏”了一声。
破床,硬得像块板子,睡得他腰疼。
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谢怀玉扫了一眼主阁的方向,见烛灯未亮,他便耐心多等了一会儿,等到月挂枝头,李卿吾还是没能回来。
这让他不免有些烦躁,微抬了下手指。竹门骤然被一阵风吹开,“咔擦”一声,廊桥断作了半截,接着他五指一收,书房中的东西,阁中回廊,还有些五颜六色的花花草草,桌椅板凳,瞬间如微缩景物一般凝在他掌心中。
玉壶光转,谢怀玉闭眸思索了一阵,五指张开,最后一道流光闪过,所有景物归位,一座超大屋舍建造完毕,现在甚至不用走过弯弯绕绕的回廊,他与李卿吾的卧室就隔了一扇门。
师父想见他,随时能见。
谢怀玉满意地坐在十尺八的软床上,他原封不动的按照坐山斋月中的陈设一比一的复制了过来,凡间似乎极注重一个“家”字,他虽不回家,但要尊师重道,要把师门时时刻刻当作是自己的家。
《仙门清规》上如是说道。
谢怀玉看完之后,感触颇深。奈何他的家太大了,他不能完全搬过来,实在可惜。
“长老,长老!长老你在吗?”
正回神,阁前有人在嚷嚷。
谢怀玉倚在榻上,懒得应。这么晚了,找李卿吾能有什么事?有事也明天再来。
见无人回应,阁外声音消停了些,谢怀玉刚闭眼,阁前那人竟呜呜咽咽哭了起来,一边念着“长老”一边“呜呜呜”,像什么样子?
他听得烦,闪身坐去了回廊的栏杆上,眯眼打量着阁前坐在台阶上,小声哭得鼻涕眼泪直流的某位师兄,浅灰色的头发打着卷儿,哭起来一抖一抖的,不仔细看会以为他发丛中长了两只耳朵。
李卿吾原来好这一口?
罢了,师父不在,做徒弟的也该分担些门中琐事。
谢怀玉托腮,幽声道:“你哭什么?”
他这一声问出,这位师兄明显小狗受惊似的打了个颤,开始胡乱抹眼泪,慌张四处望。
谢怀玉吹了吹伸手摘下的桃花瓣,一瓣飘呀飘,正好落在彧长歌的鼻尖。
彧长歌抬头,眸中落进一个谪仙似的人。
他看愣了。
他天生患有色弱之症,自小看任何颜色都觉平淡,黑白灰是在他世界中盘踞最多的存在,很久很久,他一直觉得卿吾长老品味很差,桃山的弟子服多为杏粉色,落进他眼中等于一块染灰的旧衣,漫山遍野也是光秃秃的。
有一天,山上的桃花开了,在他的世界里也不过是灰白色的山调上多了些墨似的淡粉。
“怀……怀、怀玉师……师弟!”彧长歌紧张到有些结巴了。
半年前,李卿吾救回来谢怀玉时,命他去擦身换衣,整理衣物时他看见了一抹七彩神光,彧长歌以为自己看错了,很长一段时间都陷在这种迷茫恐慌的情绪里。
彧长歌是蜀中人,七彩色,只在他儿时随族中元老去淮山阴的祭天神大祀上见过一抹色,那时他尚且年幼,却已听尽了族中冷言冷语,无色的世界中突然出现一抹七彩流光,他那一瞬从不可信、悲悯、到最后喜极而泣,像是重见光明。
彧长歌独自脱离了族群,跑去了神庙。
庙中只塑了一尊神像,是谢家供奉的上神,太玉玄君——玉檀仙君。神像指尖生花,那七彩流光便从花蕊上绽放,刹那间在神庙当中熠熠生辉,他完全愣住了,脑海中只剩下神像面上在流光萦绕下淡金色的一双眸。
彧长歌像在庙中做了一场梦,醒来之后依旧回到了那个黯淡无光的族群中。
这抹流光,那双金眸,他记了许久。
“是我,你是……哪位师兄?”谢怀玉晃了晃翘着的二郎腿,“我初来不久,山上师兄师姐尚未认全,见谅。”
其实他除了方亦寒和春棠,谁都不认识,白白闹笑话。
“我,我姓彧,……叫彧长歌。”
“彧?”谢怀玉想,这个姓氏极为罕见,他印象之中,好像也就那么一家,“你是蜀中人?”
“对对,是的!”彧长歌连忙点头,而后他一个激动,开始毫无章法道,“师弟,你好漂亮,不……不是漂亮,是好看,不知你还记不记得我,我帮你脱过衣物!不!是你受伤了,长老托我帮你换衣物,就是长老救你回来的那个时候……是我,是我……”
他本意是想在谢怀玉面前留个好印象的,但他这人就这样,一激动了嘴就开始不受控制地乱瓢。
谢怀玉听着头疼。
彧长歌见他不说话,越发紧张了。他识人一向很准,绝对没有认错人,眼前这七彩流光,再想半年之前的天地方圆,上神失踪,封印松动,恰恰长老就救回来一个灵脉寸断的病秧子,姓谢。
清心玉莲是绛雪生凉的白,在彧长歌眼中,这朵白莲花白到了世间无此色,便是七彩的。
所以,谢怀玉就是玉檀仙君,他没认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