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隆冬，岑舟带着一队将士自莫高窟返回城中时，路上天色已然昏黑。

漠色之下更显荒凉。

不过多时，城中更梆声便频频传来，果然已是宵禁之时了。

行至半路，于关隘处，戍卒们如往日一样，正依律挨着盘查着在宵禁更梆声响起后入城的百姓们。

值守戍卒共有六七人，对于来往人员毫不松懈。

等几人看到岑舟和安长瓒时，便先是行了礼，而后便清点起了他们身后的将士们。

节帅府中的将领入城，戍卒常不宜做过多盘问，若是触动了军中机密，便是视自己的身家性命于不顾了。

领头的戍卒清点完岑舟身后所领的将士，顺着看下来，在队伍中看到了阿芜，于是轻声发问，便听岑舟向他们解释了阿芜的来历，戍卒听罢点了点头，才准备将这十数人放行。

岑舟与军中将士们算得上以礼相待，便有戍卒趁着岑舟被放行时闲聊道：“近些日子，从窟中回来晚的人倒是多了。”

岑舟觉得奇怪，画匠们都是住在寺中寮房，平时都颇为忙碌，应不会有人趁夜返回才是，“还有何人？”

戍卒道：“还有那位康参军，他前些日子不也是调任至窟中吗，昨夜入城可比现在晚多了。可是窟中有了什么繁忙之事？”

阴画官和康参军自是比画匠们走的都早，怎会出现晚入城的情况，岑舟与安长瓒相对视一眼，警觉地问道：“康绍昨夜是什么时辰回去的？”

那戍卒自是机敏，顿觉事情不对，于是赶忙回忆道：“当时更夫都再无敲梆声，大概……是子时后了。”

岑舟得了消息便先向眼前的戍卒道了谢，又转头对阿芜道：“阿芜姑娘，今日恕我等再不能相送了。过了关隘便无人再回盘查，你便可直接回家了。”

看样子大抵是出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阿芜满口答应下来，便见岑舟带着众人疾驰而去。

竟是这位康参军有问题。看来墨璃的思虑也有道理，他身上的伤或许也并非空穴来风。

安长瓒稍有听说过康绍的为人，不过评价大多都是：其人不常在众人面前展露，任人吩咐之言等等诸如此类。

他有些不可置信道：“康参军入城时间与念真被杀身亡的时间竟如此相似。但其人看上去老实可靠，实在不像能杀人之人。”

“人不可貌相。且他子时才入城本就可疑，即使他与念真之事无关，也必定有其他秘密。”

谈话间，一行人驾马向康绍的住所前去。

临近那座伫立在不远处的宅院，方归问道：“将军，可要先去禀报节帅？”

岑舟思虑片刻，即道：“先不用了。待此事查个水落石出，我自会前去府内相告。”

“是。”

按照岑舟的吩咐，不过须臾，将士们已然将康绍的住所围得水泄不通。

方归看着眼前颇大的宅院，感叹道：“不过是一方参军，宅院屋室竟都能与押衙相比了。”

屋内烛火通明，显然是有人在屋中，有斑驳倒映被屋内的烛火映在窗纸上，看上去是一名男子，此人应就是康绍了。

透过窗上的倒影看，他似乎不断在说着话，而对面又并无他人身影，略显诡异。

岑舟沉吟了片刻，忽地抬眸，趁康绍还未有下一步举动之时，低声喝道：“搜！”

一声令下，早就在房屋周围埋伏的将士们破门而入，而康绍恰好将一只鸟儿放出窗外。

众人只听此鸟长唳一声，疾飞而去，隐入长空。

康绍其人被瞬间按倒在地：他随奋力挣扎，却依旧敌不过众人的力气，被将士们钳制住，跪在地上，动弹不得。

岑舟缓步走到入屋中，来到他放飞鹦鹉的窗边，将窗棂上一片遗落下的鸟羽拾起，果然同昨日在三界寺后院找到的一模一样……

安长瓒见了，不免愤懑，“康参军，你藏得够深啊。”

康绍即便‘低人一头’却是顽固的很，“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这鹦哥都留了羽毛在此，你可如何抵赖？”

康绍低声笑道：“可笑。我这屋中都没有鸟笼，且在下不过一届参军，又如何养得起鹦哥。说是这羽毛从外面飘入的都不为过。”

安长瓒看着这屋中陈列着的分明都是上好的摆设，见康绍如此说，气不打一处来，真想上去踢他两脚，以此让他开口。

可岑舟却是沉得住气，只见他走到衣橱旁，揪着其中的一件黑色袍氅看了半晌，“暂且不论你与这鹦哥有何关系。不过杀人，理应触犯律法。”

康绍梗着脖子，“岑将军倒是说说，在下杀了何人？”

“三界寺的念真师傅，是你杀的吧。”

康绍缄默了。

“你先拜托寺中的僧人在晚饭中下药，再在夜里偷偷潜入寺中，将念真于梦中杀死。”

康绍依旧沉默着，只是静静地听着岑舟的推论之言。

看来没有确凿证据他是不会开口了。

岑舟沉默片刻，看着手中的羽毛，似是想起什么一般，在一位将士耳边低语几句。

那将士手起刀落，砍掉了康绍半边衣袖，露出了左臂，和其上的几道伤痕。

果然如墨璃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