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小鱼和何荷花站在船舱中间,背靠背。孟小鱼的手还在微微发抖,灵气消耗过度的疲惫像一块湿透的棉被一样压在她的身上,她的腿在发软,但她没有坐下。何荷花的青荷护盾还在,淡金色的光罩笼罩着她们两个,光罩的表面有几道裂纹,但没有碎。
船舱的门被猛地推开了。
一个高大的、穿着深蓝色制服的男人站在门口。他的脸是黑色的——不是气的,是真的被烟熏黑的。他的头发上沾着灭火符的粉末,白花花的,像下了场雪。他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像两颗快要从眼眶里蹦出来的乒乓球。
“谁干的?”他的声音大得像打雷,震得船舱的墙壁都在嗡嗡响。
没有人说话。
“我问你们——谁干的?”
依然没有人说话。
男人的目光在船舱里扫了一圈,从曜阳小学的人扫到林海小学的人,从林海小学的人扫到其他学校的人,最后落在了站在船舱正中间的孟小鱼和何荷花身上。她们两个是唯一还站着的人。其他人都坐着、蹲着、躺着、趴着。她们两个站着,背靠背,一个的手上还残留着水箭的淡蓝色光晕,一个的身后还悬浮着淡金色的护盾。
男人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长很长,长到孟小鱼觉得他要把整个船舱的空气都吸进肺里。然后他吐了出来,不是叹气,是一声沉重的、像被压扁了的、带着无尽疲惫的叹息。
“所有人,”他说,“到总校之后,每人交一份检讨。三千字。”
他转过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孟小鱼,何荷花,你们两个——五千字。”
船舱的门关上了。安静了几秒钟,然后赵铁兰第一个笑了出来。她笑得很大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得捂住了被风刃划破的肩膀,伤口被牵动了,疼得她龇牙咧嘴,但她还是止不住地笑。
“五千字,”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五千字的检讨!哈哈哈哈!”
曜阳小学的油头男生蹲在角落里,额头上顶着一个青紫色的包,手里捏着那支被打飞过的符笔,嘴巴一撇一撇的,终于没忍住,“哇”地哭了出来。
“我爸妈会打死我的——”他哭得撕心裂肺,鼻涕和眼泪糊了一脸。
何荷花收起了青荷护盾,把那几张用过的符箓的残骸捡起来,塞进口袋里。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镜子,但孟小鱼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紧张,不是害怕,是灵气消耗过度的那种抖。
“你没事吧?”孟小鱼问。
“没事。”何荷花把符笔收好,拉上背包的拉链,“你呢?”
“有点累。”孟小鱼靠着椅背,慢慢地滑坐到了地板上。她的腿终于撑不住了,像两根被抽掉了骨头的面条,软塌塌地摊在地上。
何荷花也坐了下来,靠在她旁边。两个人背靠着椅背,肩并着肩,看着船舱里的一片狼藉——烧焦的墙壁,破洞的椅垫,满地的碎纸和玻璃渣,还有那些躺在地上、椅子上、过道里的、鼻青脸肿的、哭哭啼啼的、一言不发的小学生们。
“何荷花。”孟小鱼说。
“嗯?”
“我们是不是闯祸了?”
“嗯。”
“检讨要五千字。”
“嗯。”
“我连五百字的作文都写不好。”
何荷花沉默了一瞬,然后从背包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递给她。
“写吧,”她说,“早写早交。”
孟小鱼接过手机,看着空白的、闪着光标的屏幕。她想了很久,然后打了第一个字。
“我。”
她删掉了。
“今。”
她又删掉了。
“对。”
她再次删掉了。
她盯着那个闪烁的光标,盯了很久,然后把手机还给了何荷花。
“我写不出来,”她说,“我不知道我错在哪里。”
何荷花看着她,看了几秒钟,然后嘴角微微翘了起来。那种笑不是嘲笑,不是无奈,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我也是”的那种笑。
“那就别写了,”何荷花说,“反正他们也不会看。”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爸说的。检讨这种东西,就是走个形式。没人会真的看。”
孟小鱼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她把手机还给何荷花,从背包里掏出妈妈做的灵米糕,掰了一半递给何荷花。
“吃吗?”
“吃。”
她们坐在一片狼藉的船舱里,背靠着椅背,肩并着肩,吃着已经凉了的灵米糕。窗外的天空从浅蓝色变成了深蓝色,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像无数双遥远的、古老的眼睛,注视着这个小小的、乱糟糟的、充满了烟火气和墨汁味的船舱,注视着这两个坐在地板上吃灵米糕的小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