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烟花三月下扬州的好季节,北都的姑娘黎婷和三个好友相约,来到了烟雨江南。
江南是个多情的地方,小桥,流水,瓦房,人家。
在这里,黎婷遇到了那个让她一眼万年的人。
年少的景桓坐在河边的一条长椅,依靠着一根廊柱,认真的看着手上的一本书,柳条在他额前轻拂,柳絮飘飘摇摇落到了他正看着的书页。
柔光中的少年微微一笑,小心的捻起蓬松的柳絮,轻轻一吹,看着柳絮飘飘摇摇的向着河面飞去。
景桓的视线随着飘飞的柳絮,正正好好的,就与在河上泛舟的黎婷相触。
黎婷早已注视了这个少年许久,这会儿仿佛是个做坏事被抓包了的孩子,羞的满脸通红。立马低下了头侧向了一旁。
这一偏头,偏偏就招来了那片柳絮落在头上,像一只振翅欲飞的蝴蝶,飞呀飞呀,飞进了景桓的心里。
景桓起身:“姑娘,姑娘?”
黎婷却是早已羞红了脸催促着摆渡的老人快些离开。
景桓看着消失在拐角的小舟,漾着层层微波的河面,只叹:“欲待曲终寻问取,人不见,数峰青。”
小舟上的同伴都打趣着黎婷:“这不正是你理想的另一半类型?”
黎婷笑道:“尽打趣我!我们只在这里停留三五日,今日一见,日后只怕是再难碰上一面,哪里来的另一半?莫不是你也看上了人家?”
“那可不是我的菜!这种文弱书生模样,我可不喜欢。我还是喜欢我家欢哥那样的,肆意张扬!”
“喜欢那你还不从了人家!”另一人打趣道。
“之前是他对不起我,总得让他多花点心思!”
……
两人一言一语的拌起嘴来,黎婷在一旁悄悄踮起了脚尖往后看,却再难看到那个身影。
入了夜,辗转难眠,脑袋里全是那个书生的模样,索性起了身,在河边转转。
小镇的夜,很是安静,河两边的人家只剩星星点点的灯光。
一处路灯下,投影出一道颀长的影子,一个少年依靠着路灯,翻看着一本书。
黎婷笑了。
“这么晚了,你为什么还在这里看书?”
“我不是看书,我是在等人。”
“你怎么知道她一定会来。”
“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她会来,那便等等吧,万一来了呢?”
“等来了你要做什么呢?”
景桓合起了书,走了过来,把书递到黎婷面前:“等来了,我要问问她,以后愿不愿意和我一起看书。”
黎婷转身,佯装生气:“江南当真是多浪子的。你我只见过一面,你却轻易说出了以后。这话还不知道你对多少姑娘说过呢?”
景桓急了,慌忙来到了黎婷面前,目光带着真诚:“你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这本诗集是我专门为你选的。”
黎婷看了看景桓还伸在那里的双手,手上拿着的是一本《林徽因诗集》。
“你就是那人间的四月天,看见你的一笑,江南的三月失了颜色。你是漫天飘飞的柳絮,飘向我的心间,你是潺潺流动的小河,流进我的心田,遇见你的那一刹那,我明白,我爱上你了。眼里心里都是你。我叫景桓,你愿意留在这里吗?”
“我不愿意。”
“没关系没关系,那你愿意我跟你过去吗?”
……
“愿意愿意,她愿意的,她都愿意!”
一起的两个朋友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旁边凑起了热闹。
黎婷一阵娇羞:“你们,你们什么时候过来的!”
“嗯……什么时候呢?反正听到了什么四月天,什么诗啊,花啊,河啊的……”
“你们……”黎婷羞愤,却又拿她们无可奈何,拉起景桓的手就跑开了。
景桓看着被拉起的手,脸上的笑比春花还灿烂。
跑到气喘吁吁,黎婷停了下来。
歇了许久,黎婷笑着伸出了手:“你好景桓,我叫黎婷。”
那夜,踩着月色,景桓送黎婷回了旅馆,第二日送黎婷到车站回了北都。
那年,黎婷在北都大学读大一,景桓在江洲大学读大四。
次年,黎婷在北都大学读大二,景桓在北都大学读研一。
两年后,黎婷在北都大学读研一,景桓留校北都大学教文学。
无论过去多久,景桓一直都记得,那夜,牵起他的手跑开的背影,所以,无论什么时候,只要黎婷在他身边他都牵着黎婷的手。
江南才子和北都才女的故事即便是到如今,也是一段佳话。
然而……
没有听到他们结婚的消息,也没有听到他们分手的消息。
只是知道某一天,来自南方的他回了南方。依然牵着她的手,一起回了南方。
没有人知道这段佳话的结局如何,也没人愿意去考究,就像灰姑娘的故事,没有人愿意去想灰姑娘和王子在一起以后日子过得如何。
人们总是自愿选择相信最美好的结局,但是现实却总是鲜血淋漓。
*
“江穆江穆没父母,像小狗汪汪汪!”
“江穆江穆没父母,像小狗汪汪汪!”
……
“干嘛呢,都滚开!江穆的父母是英雄!”
一群小孩围着一个瘦小的男孩喊着、叫骂着,男孩被逼到墙角却只能红着眼睛没办法反抗。
因为他确实没有父母。打赢了别人的父母会找他,打输了他没有父母能撑腰。
直到薛清风提着一把大扫帚像个假小子般出现在他一面,把那群小孩赶走。
直到那群熊孩子跑远,薛清风转过了身看着江穆灿然一笑,拍了拍胸脯:“我叫薛清风。我知道你,你是江穆。以后我罩着你!”
说完上去拉起了地上的江穆,继续说道:“你不用理会他们,我听我爸讲过,你父母都是英雄,他们是在战场上牺牲的。以后他们要是再欺负你,你就报我的名字,他们不敢对我怎么样的!”
江穆跟在薛清风后面,低着头,他不敢直视薛清风。
那群小孩确实不敢对她怎么样,薛清风的爸爸是军长,在这个大院里是仅次于景司令的存在。而薛景两家的关系是在战场上,血雨腥风里建立起来。薛清风在院里横着走都没人敢说什么。
江穆是无论如何都不敢也不配和薛家姑娘有什么关系的。
所以薛清风说要带他回家清洗伤口时,他拒绝了。
薛清风给他带来了家里做的青团和肉粽,他拒绝了。
薛清风邀请他去郊外放风筝,他拒绝了。
……
拒绝了无数次,下一次薛清风依然出现在江穆面前眨巴着大眼睛笑着说道:“江穆,下次我给你带糯米鸡,不要再拒绝啦!”
小学,初中,高中江穆的身后始终跟着一个蹦跳活泼的身影。
“江穆,你大学准备填什么志愿?”
“哪个大学?”
“什么专业?”
“江穆,江穆,说说嘛!”
江穆抿了抿唇,终是没有言语。
高中的薛清风出落的越发亭亭玉立,每天给她送零食的男生都能组成两个篮球队,校内的,校外的,络绎不绝。
江穆看着眼前这个目光清澈、笑容温暖的女孩儿,开口:“薛清风,其实我挺烦你的。”说完便留下了笑容还凝固在脸上的女孩儿转身离开了。
薛清风,其实我挺烦你的。你如果再这样烦下去,我可能真的控制不住我自己了。可是你那样美好,我怎么能和你在一起,我怎么配和你在一起,我是一个不祥之人啊!
这一夜,黑暗里,江穆在自己的小屋里坐了一夜。第二天填了志愿便收拾了行李出去找了一份临时工作。
九月开学,江穆站在大学的门口,看着身边一张张带着憧憬的脸,脑袋里浮现的是一张目光清澈、笑容温暖的小女孩儿的脸:“你还好吗?”
“我很好啊,江穆!你还好吗?”
悦耳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江穆说不清是生气多一些,还是喜悦多一些。转身遇到的依然是一张温暖的笑脸。
“你怎么在这里?”
“要查你的志愿很容易啊,问问班主任就好了!”
“我是问,你怎么在这里?”
“因为你在这里啊,江穆,天涯海角我都要跟着你。”
江穆又一次转身走了,薛清风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江穆丢下自己走了。
大学的江穆,身后依然时时跟着一个蹦跳的身影。
可是,突然有一天,这个身影不见了。
“欸,江穆,每天跟在你身后的校花今天怎么没跟着了?”
江穆刚推开宿舍门,宿舍里的室友们便打趣道。
“兄弟们可都是托你的福才能每天见上一面校花呢!”
江穆进屋看向说话的人:“不许打她的主意。”心中烦躁,放下手中的课本,“我出去买包烟。”
江穆没有目的,也并没有去买烟,他只是沿着他走的路走了一遍,没有看到她,他开始有些不安了。
脚步加快了些,来到她的宿舍楼下,没有看到她。
他第一次按出了她的电话,没人接听。他开始有些着急了。
联系了她的舍友,她们说她没有回宿舍。
他开始跑起来,沿着学校的每一条路、找着学校的每一个角落,额头上渗出细细密密的汗珠。直到接到她一个舍友的电话,说,突然想起来她接到了一个电话约她去学校后山。
他开始狂奔起来,学校后山,那是经常出事的地方。
“薛清风,你说是不是好巧!偏偏你也在这个城市上大学,偏偏你还是个校花,偏偏你这个校花还垄断了这个城市所有的大学。”
薛清风此刻敛去了那份清澈,眼眸中是一份冷静:“你们想怎么样?我应该不认识你。”
“不认识?这个疤你可认识?”那人一转头,后脑勺是一块硬币大小的疤,那一块儿没了头发。
薛清风忍住了想笑的冲动,脑袋里努力搜索着记忆,她小时候确实很皮,也打过很多架,但她不记得这个人。
“你不记得没关系,我们哥几个记得就行了!小时候没少被你欺负!仗着你爸是军长,我们被你打了也就算了,回家还得被家里的老子打!这口气,我们憋了十几年了!”那人啐了一口唾沫,“当时他们说南大来了个校花,叫薛清风,哥几个只当是同名同姓,一查,嘿,还真是你!”
那人露出了一脸的□□:“没想到小时候的假小子,当真能长成这般,你跟了哥哥,过往便一笔勾销,哥哥就不计较了!”
薛清风看着那副嘴脸,压下心里的恶心,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大哥,你看,不然这样,我呢,现在也有了男朋友,我男朋友他这里有点问题,一根筋的,你要真对我怎么样,我男朋友也会跟你死磕到底,对你来说也是一个麻烦。”薛清风点了点脑袋,露出一脸的无奈。
“我怕他个锤子!”
“是是是,大哥你看着就魁梧雄壮,定是天不怕地不怕的!这关键是他磨人呐,不能怎么着你,就恶心着你。几个大哥无非也就是因着小时候那点事儿,这样,今天我人就站在这儿,你们有仇的报仇,有怨的报怨。我绝不还手!”薛清风坦坦荡荡的站在那里。
“当真?”
“当真,来,大哥,就你先来了,你是脑袋是不是?不过咱说好了,这次过后就以往就一笔勾销!”薛清风捡起一块石头递到那个大哥手上,脖子一梗头一侧,就等着那人砸过来。
那人拿着石头,自己倒犹豫了。
身后的人催促道:“大哥想啥呢?兄弟们还等着呢!真看上这娘们了?”
“都他妈闭嘴!”那人一声吼,双眼一闭,拿着石头砸了过去。
薛清风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但是预想中的疼痛没有。睁开眼看到一个瘦高的身影挡在自己身前。
“有仇报仇有怨报怨也得找对人!”江穆冲了过来,把薛清风拉到了身后,“她打你们也是为了我。要报仇冲我来!”伸手摸了一把额头上流下来的血,“来,下一个!”
“大哥,我来!”
“来个屁!”那人瞪一眼说话的小弟,手上的石头往地上一扔,“薛清风,我敬你是条汉子,以往的就一笔勾销了,记住了,我叫孟禹!”
“大哥,那我们……”
“你们怎么了,也想砸一下?我砸了那一下我的疤消失了吗?头发长出来了吗?变的更帅了吗?屁都没有,砸一下有用吗?还不快滚!”孟禹一边骂着一边踹着自己的这群小弟们。
薛清风看着挡在自己前面的江穆,头发仿佛水洗了一般湿哒哒的,白色衬衫早被汗水打湿黏贴在后背上,随着胸前的喘气一起一伏着。
他在担心我?他在担心我!
直到那群人走远,江穆转过了身,上下前后打量了一番薛清风,确认没事,语气中隐有怒气:“以后不要一个人到这种地方来!”转身又要离开。
薛清风没有像以前那样由着他走,一把拉住江穆:“不要一个人,那你陪我一起来?”
江穆没有理会薛清风,继续往前走,薛清风跟上:“江穆,你在担心我,你也喜欢我对不对?”
“没有说话,那就是默认了。”
“江穆,承认吧,你也喜欢我。”薛清风跑到了江穆跟前,伸出双手拦住,眼中全是笑意。
江穆看着眼前的薛清风,心底的防线一点点瓦解。
薛清风捕捉到江穆眼中的那一丝柔情,灿然一笑,向上跑几步,大声喊道:“江穆喜欢薛清风!江穆终于喜欢薛清风啦——”
江穆看着那个蹦跳着的女孩,嘴角弯起,低声轻语:“不是终于,是一直,江穆一直喜欢薛清风。”
薛清风跑回来,拉着江穆的胳膊往前走。
“去哪儿?”
“医务室啊,你的脑袋需要包扎。”
“现在才想起来?”
“流点血又死不了人。”
“……”
很多年后,江穆一直都记得那夜在医务室的一段对话。
“小风。”
“嗯?”
“和我在一起可能不会幸福。”
“为什么这么说?难道你是隐藏渣男?”
“有算命的说,我是个不祥之人,注定孤独一生。”
“那你碰到我就对了。”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