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我是温暖小太阳啊,世间一切的污秽在阳光之下都无所遁形。”
是的,她一直都是他的小太阳,照亮了他短暂而又阴暗的一生。
很多年后,薛清风跪在江穆的墓前,她从来没有想过,他最大的灾难是她。
*
景桓收到了第三十一封南城的来信,景震霆在信中言辞狠厉,勒令景桓年底之前必须回家。
直到第三十二封,是家里老管家寄来的,言辞恳切,字字泣血,信言老爷子半年前病重,已卧床数月。
景桓这才有所动摇,黎婷轻声劝道,回去吧,父母的年纪越来越大,莫要做让自己后悔的事了。
景桓应到,好,你和我一起。我把你介绍给我的家人。
黎婷和景桓一起,来到了南城,南城的冬日很暖很暖。
景震霆创立景氏已经十余年,如今坐在别墅中间,皱着眉看着景桓牵着黎婷的手,一言不发。
黎婷轻轻用力想要挣开,景桓却是更用力的握紧了。
“不知道父亲装病让我回来是有什么事情。”景桓的语气并不好。
“少爷,老爷他是真的……”
景震霆一抬手打断了老管家的话,开口,浑厚的声音底下掩藏着一抹虚弱:“我给你定了一门亲,明年开春结婚。”
黎婷身体一震,景桓握了握黎婷的手,看向黎婷,冲她点点头,目光温柔而又坚定。
景桓看向景震霆:“我有要娶的人。”
景震霆看了看黎婷,半晌后开口:“我不会管你在外面是不是有人,但是你要娶的人只能是薛清风,生一个景家的儿子。至于你要养着谁,这我不管。”
“父亲!”景桓一声怒吼。
他难以相信这是自己的父亲说出来的话。那个在自己心里纵然独断专权、纵然不近人情但始终是那个在战场上杀伐果决、顶天立地的英雄。一直以来他与自己的父亲亲情淡薄却始终敬仰着那个战场上的英雄。
景桓红了眼:“请您慎言。此生除了黎婷,我不会娶其他人。”
景震霆也没有发怒,他依然稳如泰山的坐在那里:“薛家的那个姑娘是难得的有经商天赋的姑娘,并且薛家,也是我能信赖的。你说你不喜经商,我不逼你,我只是找了个能帮你的人,能帮到景家的人。”
“不是帮我,是帮到景家。父亲,景家?您可还记得您曾经是一位军人,曾经是南城、是华国人民心中的英雄?父亲……”景桓苦笑一声,“父亲,为什么一定要那么在意这个景家,我也可以的,我出了很多书,写了很多文章,还有阿婷,她现在在文坛上也很有名气,我们可以,我们可以让您往后衣食无忧安享晚年……”
景桓的话还没说完,景震霆一巴掌甩了过去,景桓的嘴角瞬间溢出了鲜血。黎婷的眼泪一直在眼眶打转,她不敢说话,不敢出声,强忍着泪拿着手帕不停的给景桓擦着。
“这件事已经定好了。三月大婚,请帖已经发出去了。老钟,这两个月好生看管着少爷。黎小姐远来是客,不可怠慢了。”说完景震霆起身离开。
老钟赶紧过去扶起景桓,景桓一把甩开了老钟的手,老钟无奈:“我没有骗少爷,老爷的确实病了,前两天刚刚能下床。少爷知道的,老爷年轻时受了太多伤,现在上了年纪,旧伤都开始复发,再加上集团的事多……”
景桓没有理会老钟,拉着黎婷出门,只是到门口却被人拦住……
与此同时,薛家。
“我不嫁我不嫁!要我嫁人可以,我只嫁江穆一人!”
“啪”的清脆一声。
“爸,你打我吧,最好能把我打死,只要我活着,我的丈夫就只能是江穆!”
薛裕山再次扬起了手,看着薛清风眼中的倔强,最终是把手放了下来。无力的坐到了椅子上。
“清风,爸爸和你讲过爸爸和景司令的故事吧。”薛裕山陷入了回忆。
“那时景司令还是团长。我是他的副手,我啊,那时年轻气盛,在一次小胜仗之后我执意要追逃掉的那个小鬼子,我们在那个小鬼子手上损失了太多弟兄了,结果就被那小鬼子带到了他们的包围圈里面。本着杀一个不亏,杀两个纯赚的心态,我杀红了眼。只是在杀到第五个的时候,我已经力竭,我以为我必死了,可是景司令来了,他骑着马拎着大刀过来,砍掉了十个鬼子也被打下了马。我们两个都是遍体鳞伤,再砍不动人,好在后面的队伍跟了上来,小鬼子喊着他们的人撤退,那可恨的小鬼子不讲武德的临走之前还放了一枪。”
“那一枪,景司令给我挡了,现在他的后肩部里面还有弹片,当时没有及时取出来,现在和血肉长在了一起,医院不敢取出来。”
“这段时间,景氏集团遇到了危机,景司令后肩的旧伤复发。清风啊,你让爸爸如何?当年他本可以不管我的,我只是他手底下的一个兵。”薛裕山眼睛红了。
“可是他来了,他骑着马就先来了,他晚一点可能就没有我,没有你了啊!”
“景家的那个小子我见过的,长得玉树临风,为人谦恭有礼,当年在大院的时候,都说景司令的那个小的会是最有出息的小辈。嫁给他,你会幸福的。爸爸又怎会害你呢?”
薛清风站在那里,听完了爸爸讲了一千零一遍的故事,眼中的执拗没有散去,景桓,都是一个院里的,小时候又怎会没有见过呢?她不喜欢。
“爸爸,你说完了?说完了那我出去了。”薛清风转身。
“清风!我们要知恩图报,你想让爸爸背上忘恩负义的名声吗?”
“凭什么你的恩情要我来报!”薛清风没有停住脚步,继续往外走,她很烦躁,她现在很需要江穆。
“清风,清风!你回来!”任凭薛裕山怎么喊,薛清风都没有停下脚步。薛裕山捂着胸口蹲到了地上。
薛清风找到江穆时,他在湖边坐着,静静的看着湖,看不清表情。
“穆哥!”薛清风喊一声跑了过去,坐到了江穆身边。
江穆伸出手想摸却又不敢触碰,脸上那红肿的手指印。
“疼吗?”
“疼~你可得好好哄哄我~”
江穆揽过了薛清风到自己的怀里。他的心在一点点撕开流血,他知道的,他给不了她幸福,如果当初他坚定一些……
薛清风一拳打到了江穆的胸口:“你是不是又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了?我们在一起都五年了,每次遇到事情你都要把自己拿出来鞭笞一遍!”薛清风翻着白眼。
翻了个身,继续说道:“和你没什么关系,是我的问题,是我爸的问题。”
“报恩报恩报恩的!他报了一辈子的恩了!”薛清风烦躁的坐了起来。
江穆看着湖面,静静的开口:“景司令和薛军长的事我们大院里的人都知道,大院里的那些前辈和景司令一起战斗过的都或多或少得到过景司令的照顾。”
江穆看着湖面,嘴角斜起了一抹笑,眸中尽是悲伤:“当年爸爸的遗体还是景司令冒死带回来的。”
薛清风看着江穆,这样的江穆她从来没有见过,她心中不安。
“小风,或许……”
薛清风俯首贴了过去,狠狠的咬住了江穆的唇,直到舌尖传来一丝血腥,这才松开了嘴,看着江穆:“那是他们的事情。和我有什么关系,和你有什么关系,和那个景桓又有什么关系。江穆,把你后面要说的话憋回去。我说过了,要是哪天你不喜欢我了,你喜欢别人了,你说一句,我立马走人。但是如果因为别的,你这辈子都别想甩开我!”
江穆久久的看着薛清风,眼底的温柔覆盖着淡淡的忧伤:“好。以后都不说了。”
薛清风依偎到江穆的肩上:“穆哥,我有一个计划……”
*
除了这门亲事,对薛清风来说,薛裕山是一个很称职的父亲。薛清风嘴上说着心里也是那么认为着那些所谓的恩情和她没关系,但她也没办法把父亲的为难置之不理,真的让爸爸被人指着后背说“忘恩负义”。
薛清风的计划很简单,也很冒险。
她回去答应这门婚事,全了爸爸的报恩。婚礼当天出了薛家的门找个机会逃跑,江穆开车接应。
这样即便是人们指指点点也和薛裕山没什么关系了,至于她,早已远走高飞,把她骂到体无完肤也和她没关系了。
她只要和穆哥在一起。
江穆看着薛清风笑着点点头。
薛清风回到了薛家,和薛裕山道了歉,安静的待嫁。
这两个月里,薛清风变得异常黏着父亲,时时陪在薛裕山身边,同进同出,笑靥如花,偶尔又会看着爸爸发呆,眼眶湿润。
旁人打趣道,要出嫁的女儿都是这样。只有薛清风知道,这两个月过后,她便再无爸爸了。
另一边的景家,景桓还被关在房中,黎婷在隔壁的客房也未出门,不能见到景桓,她出门也无去处。对于现在的处境,她只写了一句话,尊前之曲留一拍,且待君来,与君同奏。拜托送餐进去的老钟带给了景桓。
这段感情,她尊重景桓,只要景桓不放弃,她便不会放弃。
时间很快便到了三月,景家的客人明显的多了起来,景家的佣人明显的忙碌了起来。三月初八是个好日子,这一天,两个人人口中称赞的青年才俊要结婚了。
薛清风已经坐在景氏庄园的化妆间,婚礼是在这里举行。她到现在都没有见到那个景桓,不过没关系,看着镜子中间这个美丽的女人,她没有憧憬着未来的日子,她只是在想,这繁琐的婚纱该如何以最快的速度把它换下来,脑袋里一直回想着,昨晚她去找江穆,最后一次核对私奔方案和路线 ,确保万无一失时,江穆有些失神的样子。
她有些不安,但还是稳了稳心神,等到负责妆发的人都离开后,她以最快的速度把那复杂的婚纱换了下来,而后从窗户翻身下去。绕过后院这片花园后有个小门,江穆在那里等着。
上了车,江穆开着车到了湖边,这和他们的计划不一样,薛清风看了看江穆。
“小风……”江穆停了车,于他而言,只要和小风在一起在哪里都是一样。他没有家人,没有牵挂。小风不同,她的家人、爱她的人都在这里。他不能太自私了。
景桓,真的是个很不错的人。小时候时便是陌上人如玉,院里的人都喜欢他,后来听说去了北方,在文学上很有名气,即便是南城,也能看到他写的书。
“昨天,我去景家,看到景桓了。”薛清风皱眉,没有说话。
江穆继续:“小风,婚礼开始还有一个小时,你回去吧。你嫁给他很般配。”
薛清风扭头看向了车窗外,拼命把眼泪憋回去了,而后看向了江穆:“江穆,你就是个自私的人。”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想什么吗?你是不是又以为你自己很伟大的做了牺牲?替我的家人想到了,替我的未来想到了,唯独没有考虑你自己?江穆,你省省吧!”
江穆整个人身体一怔。
“你就是自私,其实你就是为了让你自己心安。”薛清风说完就打开了车门往回走。
沉默了半晌,江穆甩手给自己一个耳光,是,他就是自私了,薛清风说的字字句句都准确无误。
他推开车门追了上去,把薛清风拉进了怀里:“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小风!我带你走,我们走到一个没人能找到的地方!”
“江穆,你这个坏蛋,你这个大坏蛋!”薛清风再控制不住扑到江穆的怀里大哭起来。
江穆紧紧的抱着薛清风,薛清风很快便止住了哭声,擦了擦眼泪上车:“走吧,等离开了我再哭,你再哄我。”
江穆笑了笑,也不耽误时间,很快便上车启动车子出发了。
景氏庄园那边,婚礼现场已经布置好了,距离婚礼开始还有半小时,家里佣人神色慌张的跑到景震霆身边耳语,景震霆咬了咬牙,只说了一个字:“找。”
景桓不见了。
这边的人刚出去两分钟,那边来人,薛清风也不见了。
薛裕山当即脸色惨白,捂着胸口倒在了地上。景震霆安排人送去了医院,开口:“一起找。”便回到了景家别墅,稳稳的坐在沙发上。他不担心找不到人。
确实,十几辆车一起出动,江穆他们的车子很快便被追上。薛清风认出了那是景家的车子。
“小风别怕,我说过了我会带你走的。”江穆盯着前方,脚下的油门又踩了踩,车子以更快的速度冲了出去,一转弯进了一片树林,“过了这片树林,前面就能到章城了,他们车子多不能进树林,只能绕路过去。”江穆说着,看看后视镜,后面的车子确实停了下来,一部分车往树林里来,一部分绕道继续往前。
刚从后视镜收回视线从树林旁边出来两个人,江穆猛踩刹车。
“穆哥小心啊!”
但是车速太快,再加上树林里山路打滑,车子撞到了那两人后猛地摔了出去,江穆第一时间把薛清风搂在了怀里,护在了胸前。
薛清风不知道车子翻滚了几次才停下来,她只知道,不管车子怎么滚,她始终被江穆紧紧的抱住了。
车子停了下来,后面景家的车子也追了上来,很快的把他们从车子里面拉出来,呼叫了救护车。
薛清风茫然的看着周围忙碌的人,她只感觉到自己整个身上都是温热的液体,那是江穆的血。
视线最后落到刚刚撞上的两人身上,晕了过去。
再醒过来是在医院,两个噩耗,薛裕山突发心梗,送到医院没抢救过来,江穆当场死亡。
薛清风躺在病床上,睁着双眼看着雪白的天花板,没有说一句话,任凭泪水从眼角滑落,打湿枕头。
景震霆坐在薛清风的床边说着这两个消息时,她没有任何反应,仿佛都和她无关。
“清风,对于裕山的去世,我很难过。你父亲临终前托我一定要照顾好你,我必不会食言。以后你便是我景家的儿媳妇,等你养好了身体,景氏集团便由你来打理。”
薛清风把头转向了一侧,她看着窗外自由飞过去的鸟,闭上了眼睛。
景桓在隔壁的病房,也就是这时候薛清风才知道,那天树林里出来的那两个人是景桓和黎婷。
黎婷死了。江穆的车撞过来的时候黎婷把景桓推到了一旁。
薛清风过来的时候,景桓就是一具没有灵魂的尸体,唯一的不同是还在喘着气而已。她看着床上的那个人,眼神空洞毫无生气。
“景桓,你说是不是上天注定的,因为你,我们要跑,也因为你,我们没有跑成。景桓,你欠江穆一条命!”薛清风凑到景桓的耳边,语气凄凉。
景桓早已没了灵魂,如一具死尸一般一动不动。
薛清风笑了,凄厉的大笑起来,真好,这世间凄惨的人总不至于只有她一个。
薛裕山的后事是景震霆处理的,待薛清风出院,她的所有东西都搬到了景家。她已经成了景家的儿媳妇,景桓的妻子。
一个月的时间,景桓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手上一直握着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句话:尊前之曲留一拍,且待君来,与君同奏。
他也一直重复着一句话,且待君来,与君同奏……
景震霆安排家庭医生定时给景桓注射营养液,这才吊着一条命。
这一天,恍惚间,景桓看到了黎婷,她躺在床上,她笑靥如花,她唤他:“桓,我回来了……”
景桓扑过去紧紧的按住了她:“阿婷……你怎么可以,你怎么忍心,扔下我一个人……”
……
一夜缱绻。
待清晨的阳光洒进屋内,景桓侧了侧身,身旁是一张绝美而又凄凉的脸,不是黎婷。
薛清风起身,失魂落魄的走了出去。
她无法忘记昨晚,她拼命冲他喊让他不要过来,她拼命往外推他,但是越推他抱得越紧,他喊她“阿婷”她便知道,他今天输的营养液里被加了药。
她的挣扎显得微不足道,直到感受到有东西进入她的体内……
景桓看着薛清风离开的身影,绝望的闭上了双眼:“父亲……”
薛清风在景氏做了两个月,已经上手。
景震霆很欣慰,这个儿媳妇他没有看错。
景桓也开始下楼,他说:“吃完饭,我们出去走走吧。”
所有人似乎都愣住了。
景震霆开口:“也好,你们出去散散心。年轻人,感情总是培养起来的。”
景桓带着薛清风到了郊外,山清水秀,空气清新。
“你很恨我吧。”景桓淡淡的开口。
“江穆的事情,对不起。你恨我吧,毕竟我也恨着江穆。你觉得是我们的出现导致你们出了车祸,让你们逃跑失败,对我来说,又何尝不是你们的出现让我们出现了意外,阿婷,何尝不是被江穆害死的?”
景桓看向薛清风,眼神复杂,有恨,有同情,有悲伤,有绝望……
他把车钥匙递给她:“你报仇吧。”
说完,景桓便转过了身,不再看薛清风,看着远处的青山,脸上带着微笑。
薛清风一把拿过了钥匙,跑到车上,打火。
她红着眼看着站在前面的景桓,景桓的前面是山崖……
松开刹车,车子冲了出去,撞上了景桓的瞬间,另一辆车冲出来,把薛清风的车撞偏。紧接着跑过来的人有条不紊的安排着急救事情……
薛清风笑了,景震霆,景震霆!啊!
景桓的头被撞到一旁的山石上,医生说可能永远都是植物人。
薛清风,医生说,她怀孕了,两个月……
薛清风吃药、跳楼、滚下楼梯……她宁愿不要性命也不能要这个孩子,却总是在最后被出现的人拦住,最后景震霆找人把她捆在床上,输着营养液,直到孩子出生……
孩子的每一声啼哭都在提醒着薛清风这是她的耻辱,这是她背叛江穆的证据!
直到有一天,她在窗边看到景震霆在花园里抖着还咿咿呀呀的不会说话的小景浩,阴影下的薛清风笑了。
她要活着,把他最重要的景氏变成薛氏,让他最喜欢的孙子经历一遍她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