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周扬！我让景浩扣你工资！”
周扬憋了憋嘴：“扣工资我也要说，这也不能全赖我们少爷身上啊！我原本以为春节的时候你就能猜到了，一个采购，怎么可能全国范围的去找一个人？然后还能实时跟踪保护你？他不用上班的啊！”
罗淼淼又羞又怒，自知理亏了：“景浩，扣他工资听见没！”
景浩认真道：“好，扣。下个月奖金全都扣掉。”
周扬闷头吃菜：“奖金都被扣了，至少这顿饭得吃回来……”
谢宏林看着罗淼淼还气鼓鼓的样子，不禁一笑，开始继续往下说。
“我爸是钟远军，我妈却不是钟远军的妻子。”
罗淼淼倒吸一口气，心中怒道：“小三，然后小三的儿子上位！”看向谢宏林的眼神都有些变了。
谢宏林看着罗淼淼的表情，苦笑着摇了摇头，望向窗外的海景，身上散发出淡淡的叫忧伤的东西。
罗淼淼不知道他有什么好忧伤，父母之间的事他的确是无辜的，但他终究是占了另一个年轻人的位置，即便那个年轻人是个女孩子……
“这世间有太多的巧合和不巧。”谢宏林抽出了一支烟，景浩抬起手按住，谢宏林只得放下烟，转手端起一旁的酒杯一饮而尽。
“他们在一个村子，一起长大，两人早认定了彼此。变故出现在我妈十六岁，我爸十八岁那年。”
罗淼淼陷入了迷茫，青梅竹马？那就不是小三，所以是钟远军，负心薄幸！谢宏林做得好，就该夺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谢宏林的声音继续传入耳朵：“村子里穷，所以他们那个年代，孩子都是早早的就没有读书了，学个手艺或者放牛种田什么的。我爸家穷，也没什么手艺，家里少不了劳动力，我爸就一直在地里帮忙。我妈家条件稍微好一点，家里老人自然是反对她和我爸在一起的。这样说吧，村子里没有谁家愿意把自己的闺女嫁给我爸，因为那时候的家里，最值钱的大概就是一头老黄牛了。”
罗淼淼忍不住红了眼眶，她想起了自己的小时候，家里也是很穷，不禁同情起谢宏林来，哦，不对，应该是谢宏林的爸爸……
“他们认定了彼此，约定了终生。所以我爸想娶我妈就要出人头地，他决定出去闯闯，但是，拿不出车费。我妈从家里偷了一百块钱，他们到镇子上开了一间旅馆，我妈把她自己交给了他，她说，一定要回来娶她，她此生只嫁他一人……”
“我爸走后的一个月，我妈家里就给她找了一门亲事。对方是镇上的一个木匠，条件在镇上是比较好的了。我妈自然不从，所以她逃了，她逃往了南方，她要去找我爸。”
谢宏林笑了笑，无奈又苦涩的看了三人一圈：“小学都没有上完的她不识字。她能打牛车出村，搭拖拉机上镇，却根本没有办法从山区到这遥远的海滨城市……所以，很自然的，她被骗了。”
罗淼淼拧着眉，一颗心高高的悬着。
“一个‘好心人’说可以带她去找她要找的人，车上还有三个人，说是一起顺路拼车的。我妈，一个十六岁的、从来没有出过村子的小姑娘自然是信了。她上了那个人的车。那人也不出意外的是个人贩子，这是我们后来知道的，在新闻里。”
罗淼淼悬着的心死了，她难以相信谢宏林的妈妈遭受了怎样的非人的折磨……
谢宏林却笑了，眼中的笑意有一种庆幸：“我妈从上了那人贩子的车开始就一直吐，狂吐不止的那种，那人贩子不得不走走停停，即便是这样，我妈仍是把那人的车弄脏了不少……两天后，那人把我妈扔在了路边。毕竟，车上还有三个，他们这一行的，最怕耽误时间。”
罗淼淼死了的心又复活了，用手抚了抚还在跳动的心脏，还好还好……
“我妈不知道那人把她丢在了什么地方，那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但是下了车的她仍然止不住的吐。她只能顺着大路一直走，一直走，终于看到了一户人家，那是一户好人家。那户人家留她吃了饭，还留宿了一晚。只是我妈的反应让那家里的大婶忧心，她怀疑，我妈怀孕了……”
罗淼淼手一抖，所以，是谢宏林救了她妈妈？
谢宏林嘴角含着笑：“我妈确实怀孕了。从那对好心的大叔大婶这里我妈也知道了那个人一直带着她在往北走，离我妈要去的南城更远了。我妈摸着自己的肚子，她知道，她自己，走不到南方了，走不到那个遥远的，军哥口中描述的繁华的南城了。所以她留在了那个城市，襄城，我出生的地方。”
这个故事好像是到这里就结束了，罗淼淼皱了皱眉，总感觉哪里不对：“等等，那钟远军呢？他就没回去，没有想过找找谢阿姨，就那么无情的又和另外一个女人结婚了？”
谢宏林看了看自己手上的酒杯，脸上的表情无悲无喜无怨无恨，他对自己的父亲没有恨，也说不上感激，他知道这事怪不了自己的父亲，或许小时候怨过的，只是钟远军出现在他们母子面前的时候，他已不再需要父爱，他也明了事理。母亲眼中的喜悦是藏不住的。
“他一直在找。那年春节他回到村里，带回来许多东西，给我妈妈的装了整整一个行李袋，可是得到的消息是她已经失踪快一年了。”
“那个春节，村里的人都说钟远军疯了，他去警察局大闹，警察局的线索只到镇子上，知道她上了一个人贩子的车，那个车是个□□，再没有更多的线索了。他去谢家大闹，把谢家能砸的都砸了，谢家二老也由着他砸，他们也悔。砸完后，钟远军自己蹲在门口抱着头大哭，哭完又自己进去把砸乱的谢家收拾利落了默默离开。”
“钟远军再次离开了，来到了南城，他拼命的挣钱，也没有放弃寻找。春节再没回过村子，他只打一个电话，谢娟回了吗？谢娟没有回，他便不回了。厂子里放假他便找了兼职，赚着三倍的工资。”
景浩默默地抽了一张纸巾递到了罗淼淼的手上……
“十年，整整十年。钟远军把所有精力都放在挣钱上，只有挣够了钱，他才有足够的能力去找人。第十年，钟远军二十八岁的时候，村子来了电话，他爸爸，也就是我爷爷，病危了。钟远军再次回到了自己的小山村，父母老了，谢家父母也老了……病床上的老人只剩皮包骨，唯一的遗憾是没有看到自己的儿子结婚。钟远军看着这个干瘪的老人跪在床边嚎啕大哭。十年没有见过一次，见面即是永别，是他不孝。第二天，他牵着一个女人在病床前拜了堂。我爷爷，是带着笑离开的。”
罗淼淼感觉心口堵得很，这感觉，竟是比薛清风和景桓的故事还让人堵，就一直憋着一口气吐不出来。没有轰轰烈烈，没有多么惨烈，它就是平平淡淡的让人心口堵着一口气。你说怨谁？只能怨老天不公。
“处理完了我爷爷的后事，钟远军便让那个女人离开，去过自己的生活。那是村里小卖店王老头的闺女。每年春节前三天都是她接的电话
‘谢娟回来了吗？’
‘帮我跟我爸问个好，存折上转了一万块。’
这个电话她接了十年。她也在心底里惦记了十年。当钟远军红着双眼出现在她面前时，她有一瞬间的失神。
‘和我拜个堂吧。’
她没有犹豫的就说‘好。’”
“王秀丽没有离开，她跟着钟远军来到了南城，她说，钟远军，谢娟没有回来之前我照顾你吧！谢娟回来了我走，绝不纠缠。那时候钟远军已经从工厂出来，自己做起小作坊了。”
谢宏林仰头喝完一杯酒，看向窗外，窗外一片漆黑，只有海面上泛起点点的亮光。
“鑫辉贸易要说起来，是钟远军和王秀丽一起创立起来的。你说巧不巧呢？他们在一起的第三年，他们的小作坊初具规模了，那一年，我十三岁。
在一个小饭馆里，我蹲在地上刷碗的时候，一个男人就站在了我的跟前，大颗大颗的泪水就砸到了我洗碗的水盆里。我妈从前厅收了碗筷出来，只一瞬间就愣住了，毫不意外的手上的碗筷全都掉到了地上，摔了个稀碎。”
“那一晚，我家从来没有那么热闹过，十平米的出租屋里最多只能放下一张床，一张小方桌和两把塑料凳子，现在却挤着四个人。
王秀丽起身带着我到阳台喂蚊子，她说他们两个人有话要说。我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最后是我妈妈亲手把我塞进了钟远军的车里，明明她平时最见不得我哭，那次却不管我怎么哭她都不管不顾的把我往车里塞，那次，我的手指都骨折了。”
谢宏林苦笑着伸出了左手，这时罗淼淼才发现他左手的中指有一些不一样的变形。
“后面的事情你们应该也猜到了，我在南城上学，钟远军那时候的作坊还可以但也没有那么有钱，却依然是把我往最好的学校送，我却一直对他都是不远不近的距离。只要是有假期，我都会回到襄城妈妈里，和她待上两个月、一个月或者只是三天。”
“后来钟远军告诉了我他们那次的谈话，钟远军只看我一眼便知道我妈妈是谢娟，他说我和我妈长得一模一样。钟远军要带我妈走，我妈只问了一句，秀丽怎么办。钟远军没有犹豫，他说他一直当她是妹妹从来没有碰过她。我妈笑了，可是秀丽的一辈子没了……钟远军沉默了。”
“我妈让钟远军带走我，是因为她知道她给不了我好的生活和教育。直到后来的鑫辉，我妈一直都没有来过南城。我有怨言，怨过钟远军，也怨过我妈，甚至是王阿姨我也怨过。如果没有王阿姨，我们肯定是一起生活的幸福的一家三口。只是后来明白了，好像谁也怨不了，这是上天开的一个大玩笑。我毕业后拒绝进入鑫辉，钟远军说那就把鑫辉当成一个别人的企业，从一个普通工人做起，在公司里我和别人没有区别。”
后面的事情便不用谢宏林讲了，网上都能查得到了。罗淼淼的情绪也已经平静下来了。
闷头干饭的周扬擦了擦嘴：“还是老钟总舒服。”
“什么？”罗淼淼疑惑。
“你想啊，老钟总今年才多大？十八岁出来创业，现在撑死也就五十出头，这就退休了，干嘛去了？”
罗淼淼看着周扬，周扬一个看白痴的眼神。
“钱也挣够了，儿子也成器了。左手一个爱人右手一个妹妹，花前月下去了呗。”
“景浩！把他下个月下下个月的工资都扣掉！”
“好。”
周扬瘪瘪嘴，也就罗淼淼在他才敢这样，罗淼淼不在他万不敢这样在景浩面前蹦跶。他一度怀疑自己的少爷有人格分裂，罗小姐在与不在少爷完全是两副面孔。
爱情这东西，让人琢磨不透。
谢宏林看着他们含着笑：“周扬说的虽难听却也没错，不过不是花前月下，是粗茶淡饭。我妈一直在那个小饭馆，钟远军现在里面做送货员，送餐或者早上帮忙卸货。王阿姨回了村子，办了学校。”
周扬和罗淼淼都睁大了眼睛，即便是景浩，脸上也一闪而过的动容，老总去送外卖？
不过后来也都明白了，对老钟总来说，大概，送外卖比做老总幸福一百倍吧，因为最爱的人就在身边。
谢宏林笑着，这是他这一晚上最舒服的一次笑。
罗淼淼依偎到景浩的怀里：“还好。这个故事的结局很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