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院长工作间,菲奥娜笑意盈盈送上两杯热咖啡,利亚卢吩咐她将其中一杯换成冰的。马茨继续去隔壁整理材料,彦迟澈则规规矩矩坐在之前那把真皮老虎椅上,认真聆听利亚卢院长慈祥温和的声音。
“瘦了?”利亚卢惊讶地说,“是不是在GreateWing工作,压力太大了?”
彦迟澈有些意外,利亚卢院长每天需要面对那么多面孔,竟然还记得他几天前的样子。
咖啡香气氤氲,跟木质气息完美的融合在一起,加重了工作间贵重的调性。彦迟澈微微颔首,简而言之道:“谢谢您的关心,只是生了场小病,已经康复了。”
利亚卢浮上一种很微妙的感觉,他总觉得彦迟澈跟之前不一样的不只是消瘦的外形,似乎还有点别的却说不明白的东西。
利亚卢有着很多人没有的过目不忘的本事,即便岁数已经摆在这里了,但他对曾经的经历、场景、谈话都能一直清晰地记在脑海里,他下意识一想,发觉这个时候的彦迟澈跟他的哥哥彦迟泽倒是越来越像了。人嘛,离开了象牙塔终究会被改变的,这没什么奇怪。
利亚卢缓缓叹了一息说:“能力越是出众,要负担的事情就越大,难为你们这些孩子,所以,要时刻提醒自己找到合适的方式解压,才能走得长远。”
彦迟澈抬眸看着利亚卢,带着敬重说道:“您在校会上常讲‘To improve is to change; to be perfect is to change often’我觉得您说得很对,变通是让自己摆脱内耗的最有效途径。”
今天早上的测试中,彦迟澈处理问题的第一反应不再是以前的实话实说,他已经懂得如何趋利避害,完美作答了,他吃到了来自变通的红利,这跟伊桑的启蒙有着非常直接的因果关系。
利亚卢赞赏道:“衡量智力的标准,是改变的能力,我们SA在这方面向来出色,而你适应得这么快,实属难得。”
那么纯粹通直如宁邰呢?背地里,多少人要么惋惜要么说他榆木,然而他的成果时隔四年仍旧是领域里无法超越的标杆,假如有谁还在此类目中耕耘,就永远绕不开他的定理逻辑。灼热烈阳,岂能直视?彦迟澈不得不这么想:有些人的纯粹是不屑于求同存异、他有独属于自己的风骨,这不能狭隘地归咎于‘死’的形式,在某种方面,他又像是‘生’的开始。
利亚卢敏锐地捕捉到了彦迟澈短暂的落寞情绪,他抿了口咖啡慢慢地说:“你在宁邰系长门下学过一年,因为撤科转到结构,那你应该知道那一年发生过什么,小彦同学,你有怪我吧?”
彦迟澈本能皱了下眉,这比早上丢芝麻还是捡西瓜的问题难得多,他选择不回答。
沉默就意味着默认,利亚卢非常善于揣摩学生的心态,从之前彦迟澈对他的毕恭毕敬到现在保持距离,是个将熟不熟关系状态,作为当时才入校一年的学生来说,现在这样,其实很正常,但凡在野生生物系待过两年以上,是不太可能这么平静地坐在他对面说话的。
为什么彦迟澈一再质疑院长的动机,同样是有原因的。
“你们怪我是应该的,”利亚卢靠入椅背,看着虚空说,“从延续人类文明进步到破坏生态平衡以及衍生影响,我有不可推卸的罪责,但是,我别无选择。”
“SA的经济命脉从建校以来都掌握在联盟政府手上,我们所有科目需要涉及的资金都需要报给教务所层层审批,而教务所又必须服从政府决策的宏观调控,”利亚卢有些无奈地说,“我们坐上这个位置的人,每天都在权衡得失,如果我当时不赞成,那么受影响的将会是整个SA,你肯定知道,我没办法那么做。”
利亚卢视线游移到门上,对面就是马茨,他说:“我能感受你们系所有的愤怒、不甘、痛心,怒骂、嘲讽都是我下决定时必然要去承担的,我很感谢那个时候马茨站出来替我说话,哪怕被人诟病依然在支持我,为此我良心更加不安......”
“我只能把SA做得更好,来证明这个决定对于SA绝大学生来说是正确的,无所谓有没有人在意,或者往后怎么评价我,这都没有关系。”
利亚卢谦和地说着好像跟彦迟澈的身份根本不搭边的话,似乎只是想将多年的积压随机释放一下,仅此而已,所以说完这些,他极快地收住了话题,把前尘往事卡在了待完结状态上。
彦迟澈对这件事的了解并非小白,毕竟当时影响有多大,闹得就有多凶,利亚卢被打上全人类公敌的标签,屡遭袭击,后面不得不提高安保级别。
到最后,是联盟出的手镇压下来。
“唯一让我放不下的就是宁邰的决绝,”利亚卢闭上眼,涩声说,“那么聪明的一个人,怎么就选择了这样的路呢?如果他知道他的亲属为了金钱把他的遗体都卖出去的话,又怎么会不后悔呢?”
彦迟澈睁圆了眼:“老师的遗体被卖了?可我亲眼看见他下葬的啊!”
副耳里面一直在磕干果的声音停了下来。
“准确点说,是卖掉了大脑,”利亚卢缓缓睁眼,目光松散地说,“他大脑里的各项分析数据、逻辑走向等等都被人存放进动态芯片里。”
彦迟澈难以想象,他咬着牙说:“细胞死亡会造成系统持续且永久性瘫痪,这是不可逆的,您的意思是说,在老师还有意识的时候就被动手了?再说四年前,我们的设备还做不到百分之百复制大脑运行,就算是现在都不能保证阶段不出现遗失,这是反人道行为!”
“根据联盟公约,遗体是遗产的一部分,”利亚卢颇感无奈,说,“是他的父母做的决定。”
彦迟澈想骂人,他的指甲剜进掌心,硬生生忍住了。
“是联盟吗?”他问。
利亚卢摇头说:“是SGW。”
GW覆盖面太广了,其中就有关于生物制药类的产出,这点是可以说得通的。
“我是反对私人企业拥有这么重要的芯片的,”利亚卢大公无私地说,“他应该造福人类,而非为个人所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