肃玉朝默默瞧着，发现他酒喝得比平时急，两道眉时不时地便会在不经意间微微蹙起。待到他自己意识到时，便又刻意展平，试图恢复成一片从容平静。

然而，只要他稍不留意，那眉头便又悄悄聚拢了，总要不听话地蹙上一蹙。

每当他的目光落在那水中明月上时，眼底也总流露出几分忧思。

如今这局势，四方不靖，暗流汹涌，他身为一国之君，忧一忧倒也再正常不过。肃玉朝摩挲着手中玉盏琢磨，但这忧思……比之前番因北境军务而起的烦忧，还是不太一样。

这是又有什么麻烦了？

肃玉朝想着，晃着杯，状似随意地开口：“酒不合口？”

他自己不挑拣，什么酒都喝，喝着都各有风味。但李重玴却是个挑剔的，一会儿这个冲了那个淡了，一会儿这个浊了那个薄了的。

李重玴闻言，略略回神，扯了扯嘴角：“没，挺好。”

“那就是人有问题了？”肃玉朝眉梢一挑，笑问：“怎么着，跟我喝酒，让陛下难受了？”

“说什么胡话！”李重玴万没想到，他竟然还能有如此荒谬的联想，下意识地一蹙眉，驳斥一句，心中莫名生出些烦闷来，举杯就灌了一口。

结果酒刚侵上齿舌，温热辛辣的触感尚在唇齿间回荡，还未来得及入喉，就又听到——

“又心猿意马憋得难受了？”肃玉朝装模作样地悠悠一叹，“你说你，这是何苦来哉，非得较着个什么劲儿呢，好好享受无边风月，不好吗？”

“噗——！”

李重玴喉间一哽，那口刚欲咽下的酒液直接呛进了嗓子，杯中残酒随着晃动洒出，濡湿了袖口。

“咳——咳咳咳！”他猛一顿惊天动地的咳嗽，好半晌才缓过劲儿来，已是涨的满脸通红。也不知道是呛的，还是恼的，只恨恨地瞪了那始作俑者一眼。

肃玉朝看着他这副狼狈又生动的模样，闷声笑了起来，一双凤眸流光溢彩，看得李重玴莫名火起，微微错开视线。

笑了好一会儿，肃玉朝才缓缓敛起笑意，眼角眉梢依旧残留着未散尽的欢愉。

他放下手中酒杯，身体微微前倾，骤然拉近了两人间的距离。

“所以，忽悠谁呢？”

肃玉朝收起玩笑的神色，望进李重玴犹带水汽的眼眸，“说吧，到底什么事？”

李重玴本能地还想反驳一声，掩饰一下，但嘴唇翕动，对上肃玉朝的眼眸，所有砌词又都被堵了回去。

他轻叹一声，终于不再回避，“……西南，‘云雾山’。”

肃玉朝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

“司天监近日监测到，云雾山深处，数条交错的灵脉节点上，近来的波动异常剧烈，极不稳定，恐有变故。”

李重玴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沉。

肃玉朝：“派人查了？”

“自然。”李重玴点了点头。

司天监监测到灵脉异状后，第一时间便有人前去查探了。

“但奇怪就奇怪在，当监测吏员赶至测定的异常之处后，那里却已风平浪静，一切恢复如常，任何异样都未曾见到。可紧接着，就又有另一处灵脉节点，爆发出同样强烈的不稳定波动。”

他复述着司天监的奏报，眼中又是惊异，又是忧色更浓：“那灵脉上的‘异常’之处，竟然好像会自己游走变动一样。”

肃玉朝抿着酒，听着此描述，心中也升起几分奇异来：

这倒是很稀奇了。灵脉虽有灵性，其波动可能会受地气、天时乃至大能的影响，但是出现“异常”后，如此诡谲莫测的自行转移，却是闻所未闻，更是见所未见。

“如今，司天监完全找不到问题的根源，只猜测，可能是地脉深处正在孕育某种不祥之物。现下正值多是之秋，若有不详，恐被人利用。更甚至……也许本就是有心之人的暗中操控。”

肃玉朝：“既无结果，换人再查。”

“已经换过几波人了。” 李重玴轻轻摇头，“经验丰富的钦天监官吏，乃至供奉院的一品供奉也都去过了，皆一无所获。那‘异常’总是提前一步消失，又在别处显现。”

肃玉朝静静听着，心中默默估算起时间。

此时此刻，他心中最忌挂的事情，自然是“落鹰峡之乱”无疑。

但前世今生，中间出现的偏差已然太多了。有些从前发生过的事情，今生杳无踪迹；而许多从前未曾出现的危机与变数，却一个接一个地冒了出来，令人应接不暇。完全不能简单地以前世的轨迹，权衡今世之机危。

况且，此时距离“落鹰峡之乱” 爆起，尚有一段时日。在李重玴的严密监控之下，落鹰峡内外也未见任何先兆异动……那……

肃玉朝思忖片刻，默默将杯中残酒饮尽，将玉盏放回桌案之上，只道：

“我走一趟吧。”

“不用！”李重玴猛地抬头，想也未想，断然拒绝。

“灵脉之事，不可小觑。灵脉变故，更是耽搁不得。”肃玉朝撑着下颌，静静看着他，不着调地笑道：“乖，我去去就回。”

李重玴张了张嘴，还要想说什么，什么“西南险峻”、“情况不明恐有危险”、“朝中还需你坐镇”……无数个初听似模似样、细想全是借口的理由在舌尖翻滚。可当视线撞上肃玉朝看似在玩笑的眼眸时，所有劝阻的话语都哽在了喉间。

他知道，一旦肃玉朝决定了的事，就再无转圜余地。

暖阁内，酒香氤氲，炭火噼啪。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已停了，只剩一池寒水，映着天上孤月，幽幽地泛着冷光。

正如肃玉朝自己所言，灵脉变故，耽搁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