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重玴沉默地听着三位重臣的分析,手指在桌案上无意识地敲击着,一下又一下。深邃的眼眸中,映着跳动的烛火,烛火映着他脑中万千思绪。
利弊得失,风险机遇,在他心中已然清晰。
此事牵扯太广,他必须亲往青云。
不仅仅是要亲眼查看“观天镜”的情况,了解星象与灵脉异动的细节,更要将“水煞锁龙局”的阴毒手法与云胤真人当面印证,判断是否为同一势力所为,评估其中威胁。
而且,青云剑宗历史悠久,底蕴深不可测,或许掌握着某些稳定灵脉、或是应对天地剧变的古老秘法、典籍信息,这正是他们目前所需的。
只是……
他离京期间,也需得保证朝局稳定才行,谨防某些一直蠢蠢欲动的人,趁机兴风作浪。
一番思虑,他蓦地停下敲击的手指,沉声道: “孤将亲赴青云剑宗,参与此次‘问道’之会!”
“太尉,孤离京期间,由你与丞相共同主持朝政,一应军国大事,皆按既定章程处理,若遇难以决断者,以加急秘道,直送青云。”
“影,加派精锐人手,严密监控国内国外各方势力动向,以圣焱、北戎等国,境内不安定者为最。若有任何异动,无论大小,随时来报。”
“宗正,劳烦您亲自筹备此行所需仪仗与觐见之礼。规格需彰显我大唐国体,但务必契合青云剑宗这等清修之地,切忌奢华浮夸。”
“另,对外一律宣称,孤因忧心国事,劳神过度,需往西山皇家别苑静养数日,期间闭门谢客,任何人不得打扰。”
“臣等遵旨!” 三位重臣肃然起身,躬身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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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很快就都安排妥当。
没有惊动任何人,一支规模不大,气息却极为精悍的车队驶出长安,沿着贯通南北的官道,向着西南方向疾驰。
车队护卫皆作寻常商队打扮,但个个眼神锐利如鹰,气息沉凝如山,行动间默契十足,分明是历经沙场淬炼的百战精锐。被护卫在中央的那辆马车,外观毫不起眼,甚至有些太过朴素,但车身结构却异常稳固,内里布置更是舒适考究,显然是为了长途跋涉而精心准备的。
李重玴端坐于车厢之内,已经换下了象征储君身份的太子常服,只穿着一袭玄青色的暗纹云锦长袍,玉带束腰,更显得身姿挺拔,气质沉稳。
他手中握着那卷青云密帖的副本,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柔软的帛卷边缘已被他反复揉捻得有些起毛了。他双眉深锁,目光落在卷轴之上,却又似穿透而过,仿佛已透过文字,看到了其后的滔天巨浪。
车窗外,是正从冬眠中缓缓苏醒的关中平原。
冬去春来,辽阔无垠的田野重新换上了嫩绿的新装,星星点点的野花点缀其间。远处的村落升起缕缕炊烟,与晨雾交融。官道上也开始热闹起来,有早早出门赶路的行商,有扛着农具下地的农夫,偶尔还有嬉戏追逐的孩童,一切都充满了鲜活而蓬勃的生活气息,与他手中密帖所描述的危机仿佛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传令,加快速度。”他收回目光,沉声向车外吩咐。
命令迅速传递下去,车队再次提升了速度,向着遥远的天南山疾驰而去,一路上除了必要的补给和马匹更换,极少停歇。
但即便是在这颠簸赶路的途中,李重玴也难得清闲。来自长安的加密奏报和密函,每日都会通过特殊的渠道,准时送达他的手中。
目前来看,他离京的消息封锁得相当成功,朝野内外尚未察觉,各方势力也还算安分。在太尉与丞相的共同主持下,一切按照既定的轨迹,有条不紊地运行着。
奏报中提及的事务,大多都能按章程处理,尚未出现需要他即刻决断的重大危机。
然而,一旦车队进入天南山地界,打出皇室仪仗,他离京的消息便再也瞒不住了。届时,那些潜藏在暗处的势力,是否会趁机兴风作浪?他远在千里之外,能否及时应对?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车窗外,窗外景色飞速向后掠去,由平原渐渐过渡到起伏的丘陵。
“呵——”李重玴不禁发出一声自嘲。
其实他何尝不明白,大唐人才济济,机制完善,即便没有他这位太子时刻坐镇,短时间内也绝出不了什么倾覆朝纲的大乱子。
他无非是……给自己多找些事情,让纷繁复杂的政务填满每一寸思绪,使自己无暇他顾……罢了。
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逸出唇畔,他强迫自己将目光从窗外收回,注意力重新放回手中新的一份密函上。
这份密函是归义坊的日常汇报。
当看到“肃宗师已于昨日出关,周身气息圆融,伤势尽复,观其神采,修为似更有精进”这几行字时,李重玴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被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拨动了一下,那已盘踞许久的担忧瞬间冰消瓦解。他忍不住勾了勾唇角,那笑意极淡,却如初春的细雨,无声地浸润了干涸已久的心田。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下一行字上——
“另,肃宗师已往天南山。”
“再另,牵走神驹一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