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榭临池,清风徐来。
林英着了袭素雅的青灰常服,未戴冠冕,只用一根乌木簪随意束着发,整个人显得格外的温雅淡然。粼粼波光映在他含笑的眉眼间,依旧是那一派富贵闲人的模样,与裴十二在临河小院偶尔见到他时,并没有什么不同。
谁能想到,这样的一个人,竟然就是圣焱帝国那位权势煊赫、神秘莫测的国师。
几位联队的代表被侍从引着,来到水榭,说明来意后,郑重出示了那枚玄铁指环,还有其他几样指向他地关键证据。
林英一直静静听着,当看到那枚指环,喂鱼的动作终于微微一顿。但他也并未有什么过度的反应,只不疾不徐地将手中剩余残食轻轻抛入池中,看着鱼儿争抢完毕,池面重归平静,锦鲤悠然而去,方才缓缓转过身。
回转身来后,他的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直到看到裴十二时,目光微顿刹那,平静的表情才终于有了些许微妙的变化。难以捕捉的情绪一闪而过,随即复归寻常。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那枚玄铁指环上。含笑的嘴角慢慢抿紧,眉头微微蹙起,眼神转为专注,继而又浮现起一丝凝重。
在众人审视的注视下,他轻轻拈起那枚指环,举到眼前,借着水榭透入的明亮天光仔细端详。指尖轻柔摩挲着指环内侧的细微刻痕,似是非常在意。
良久,他方才放下手,将指环轻轻放回托盘中,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又似失望又似无奈。
“不错,这确为本座信物。”林英微微颔首,声音比平时更沉了几分。
“然而……”他话音一转,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向众人探询的视线,“约是一年之前,我已将他授予麾下客卿柘实,令其代行部分事务权责。”
说到此处,他语气顿叹,目中流露出失望与自嘲:“林某惭愧,自诩识人,此番却是走了眼。柘实此人能力出众,我本十分倚重,却万万不曾料到……他竟然利用这份信任与权柄,暗中做出此等骇人听闻、祸乱天下之举。”
当时,联队之中自然有人不信,提出质疑。言辞虽不算激烈,但也很是直言不讳了,没怎么顾及他国师的颜面,直接打在了要害。
对此,林英却并无任何过激反应,既未动怒,也未辩解,只微微颔首,表示理解众人的疑虑。
“诸位心中有疑,实属正常。”他坦然道,随即又吩咐侍从,将他府邸内所有与信物规制、使用记录相关的存档文书,以及与柘实往来的明暗记录、任务指派卷宗,尽数取来,任由联队查阅核对。整个过程坦荡无比,毫无遮掩之意。
最后,更是郑重对着一拱手:“此事,无论真相如何,柘实既持我信物行事,便是我林英失察之责,无可推诿。于公,此事关乎天下灵脉安危,关乎各国安宁;于私,此獠背主逆行,祸乱一方,我亦不能置身事外。后续追查,无论涉及何人、指向何处,林某愿倾尽全力,协助诸位揪出此獠及其潜藏党羽,清理门户,以正视听,给天下一个交代!”
终于描述至此,裴十二忍不住咂咂嘴,“朝兄,你是没由亲眼看见,这位林公子、林大国师,由始至终,除了最开始那一声叹息,几乎没什么大的表情变动,镇定得可够吓人。可偏偏他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个举动,乃至眼中偶尔流露出的神色,都让你觉得……他所言,句句肺腑。他还真就是个被心腹下属坑了的倒霉蛋,而且事后还特别明事理、特别有担当,完全在全力补救,了不得啊!”
他赞叹一声,看向肃玉朝,试探着问:“所以,朝兄你如何看?此事……当真与他,与圣焱帝国无关?”
他自己只是与林英打过几次照面,谈不上什么交情,只觉得此人深不可测。
但他朝兄与林英那厮,相处得倒是不错,颇为投契。此刻,想必心情更为复杂。
肃玉朝只静静听着,眼眸低垂,沉默了半晌,才缓缓开口:“此事到了如今,若无更多确凿证据,不管真相究竟如何,便也只能如此了。”
裴十二点点头,深以为然。
圣焱毕竟是当世强国之一,林英毕竟是圣焱国师。如今灾祸业已平息,源头已除,在没有如山铁证的情况下,谁都不可能继续深究下去,强行将罪名扣在圣焱帝国,扣在其地位超然的国师头上。
否则,反而可能掀起波及天下的战乱风波。
肃玉朝:“然后呢?他帮你们抓住了那个……柘实?”
裴十二又点了点头。
那一日,众人初步核查完林英提供的文书。虽然未能发现明显的破绽,但心中疑窦却分毫未消,只待继续深入。
正当他们准备告辞之际,林英慢悠悠地理了理衣袖,忽然随口提道:“说起来,这个柘实,虽是个叛主背信之徒,行事阴毒,私下里倒也有几分附庸风雅的癖好。他尤好‘流觞阁’的十年陈酿,以前替我办事往来时,每每得闲,必去小酌几杯,还总爱挑二楼临窗的那个固定雅座,说是风景独好,利于静思。”
他语气平淡,好似真的只是忽然想起了一个叛徒无关紧要的生活琐事,随口一提。
“就这?”
当时队里还有年轻气盛的修士觉得林英在故弄玄虚,或者说些没用的废话,干扰他们的思路。
然而,队中几位经验老到的高手彼此对视一眼后,立刻暗中调派人手,日夜盯紧了流觞阁,盯紧了二楼那个临轩雅座。
三日之后,竟然还真有收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