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宴上,座上贵宾正襟危坐,但把玩空酒杯的手看得出他此刻正感到无趣。
炊金馔玉,钟鸣鼎食,天下宴席不过如此。
到了如今的地位,也不再有人敢劝酒。
怀老爷自个儿喝得畅快,开始大议天下格局。
一旁怀氏倒是不停地伺候着,时不时朝丹行远抛来暧昧的目光。
似是观察了许久,她满意地问:“丹药师贵庚啊?协助打理药宗很累吧,这一天天还得三天两头地跑……一年能赚个几千两黄金吧?”
“……”
“听闻丹药师如今还是单身一人,哦哟,你们男人懂什么,还是要有个知冷知热的女人在身旁陪着才好啊。”
“……”
怀素锦似是猜到母亲用意,表情难堪,却不便出口劝阻。
此刻有人突兀来报,打断了尴尬的氛围。
还没等松一口气,却听见那丫鬟惊慌失措,瞪大双眼叫道:“老爷夫人不好了!府上的活物,全、全都死了!”
短促的叫声扼在喉咙里,席上众人纷纷惊起,连怀老爷的酒都醒了几分。
一群人赶到后院。
果然,府上所有豢养的家禽牲畜都死了。
死状惨烈,被生生划开喉管,腥臭的禽血喷了满地。
怀氏捂着鼻子,皱眉问丫鬟,“你可看清了,是何人所为?”
丫鬟颤抖着摇头。
一天之间连连发生两起意外,这听起来可不太意外。
怀老爷沉声:“除了明钰和贴身丫鬟在东厢房,你们还有谁不在宴会上,都在做什么?”
丫鬟守卫一个个都在干活,并无一闲人。
怀素锦脸色煞白,她身旁的贴身丫鬟站出来指着她道:
“报告老爷夫人,小姐房里还藏着一人呢!”
怀素锦的西厢房果然烛光通明,窗户上隐约映出一人的影子。
守卫破门而入,一群人齐刷刷地涌进房里。
却见房内的晏青两手抓着四点金,啃得起劲。
她抬头看着面前乌泱泱一群人,叹了一口气:“看来怀府待客真是热情,每回都见我都如此兴师动众。”
怀老爷哼了一声,“你这次又为何在这?”
“来吃猪肉。”
“……”
众人依旧鸦雀无声。
怀老爷转向怀素锦:“早上都交代过你了,你怎地还和这种人有来往?”
怀素锦低头:“爹、娘,她帮了我忙,是我有求于人家,所以留饭。在宴席期间,她都在我院内用饭,没理由去做那种事啊!”
怀氏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道:“你这丫头……”
怀老爷看晏青一副旁若无人的样子,登时火冒三丈:“没礼貌的下人!你以为,你装疯卖傻就能洗脱嫌疑吗?我看,整座怀府,就你最可能把后院的牲畜杀了!”
“你是说,我放着好吃的卤肉不吃,跑去后院把一群臭烘烘的家养生物杀了,就是为了吓你们一跳?”
一旁的守卫更近一步:“你分明是挑衅怀家!”
“挑衅?用不着吧。”晏青失笑,以指弹出手里的骨头,骨头如飞刃般擦着怀氏的额发而过,打落她一枚金簪。
而那一刻,竟无一个守卫反应得过来。
怀氏登时软倒,两旁的怀素锦和侍女忙架住她。
“你看,我想割你们的喉咙不是很容易吗,何必多此一举?”
“放、放肆!”
丹行远却按下怀老爷,从众人身后走了出来:“漂亮,敢问道友师从何处?”
晏青心下暗道不妙,太招摇了。
可她面上不显:“山上一猎户罢了,哪来的师门。”
丹行远微笑:“天下似道友这般的奇人倒是不多了。”
晏青扯起嘴角:“怕是丹药师看得少了。”
丹行远不回,只问她:“这府上怪事,桩桩件件道友都恰好在场,依道友亲眼所见,这些事,最似何人所为?”
摆我呢?
晏青皮笑肉不笑,却有点明白对方的意思,“按理说,最宝贝的儿子身受怪病折磨,这怀府托了层层关系求来丹药师,却居然还有闲空享乐,总留病人一人单独在房。”
“又恰好,正是在这些时候发生了那么多奇怪的事情……”
“但我不过一介粗人,哪里懂这些弯弯绕绕。只能说,不是我干的。”
丹行远轻摇骨扇:“我倒觉得,道友的分析颇为在理。”
两人一唱一和,让一旁的怀老爷脸色青红变换。
“二位哪里的话,现在一切都没有查清,下定论还太早。”
他斜了一眼晏青,看在丹行远的态度上也不得不收敛自己的态度:“多有冒犯,今夜夜深了,还请……留宿怀府。”
-
晏青到底没能离开怀府。
纵火与死禽原因不明,怀老爷下令调查清楚才放人。
美其名曰是担忧晏青傍晚上山不安全,安排在怀素锦院子偏房里休息,实则是软禁监控。
对方连连道歉,认为自己将晏青卷入了不得了的事情。
晏青摆摆手,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也好,今晚倒是体验了一把富人的吃穿用度。
哪怕是常年空置的客房,角落都整洁干净,看起来经常有人打扫。晏青抱着松软的抱枕,在雕花紫檀木床滚了一圈,发现确实比自己吱呀叫的小木床舒服。
今天发生了太多事,她很快陷入了迷蒙睡梦之中。
梦里是今日被众多守卫围攻的场景。头顶破风声,晏青抬头,一蓝衣公子踏空而至,衣袍纷飞似云浪翻涌,一头青丝如雾缭绕。
却在看清人脸的那一刻,晏青猛地低下头,将脸藏在灰色斗篷之下。
心,战如擂鼓。
“道友可无事?”
丹行远朗如玉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缓缓走近。
两人一站一跪,一人丰神俊朗如神仙下凡,一人却灰袍脏衣好比那流浪乞儿。
她的嗓音粗粝沙哑,也不道谢,只说:“无妨。”
眼下的情景那么熟悉,好似那年两人第一次相遇。
只是那年桃林春雨中,是眉目带笑的晏青用剑鞘挑起丹行远的下巴。跪在地上的小丹行远被迫仰起脸,雨水一点点洗去他脸上的脏污,现出标志的五官来。
“你没事吧?哟,小郎君,长得真俊呀。”
她想,原来那柄扎在她心口的剑一直存在,只是习惯性地被她遗忘。
那是一阵又一阵的心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