饶溪辞的眼睛还处在失明的情况,只能透进去一点浅浅的光,可单于寂望着她,就好像被看穿,无所遁形。
他汗毛倒立,扭头看了一眼,梅澈宁还在昏睡,紧闭双眼,大抵是做噩梦了。
他垮下肩膀,就听饶溪辞轻声呢喃:“人,是我葬的。”
单于寂“哈”了一声,没听清,便问:“你说什么?”
饶溪辞不愿意答了,阖眸,翻了个身,小憩。
她不想说,单于寂是无法从她嘴里撬出答案,双手无措顿在半空,而这双手不久前触碰过那双堪称禁忌的蓝色眼眸,指腹的余温存留,他捻了捻,最后坐在饶溪辞床边,守着。
单于寂奇怪的发现一件事,就是无论他提起什么话题,饶溪辞都能很快把天聊死,一点回寰余地都没有。
终于发现此事的单于寂:“……”
耳边传来衣物摩擦的“悉悉簌簌”声,一道深沉打量的视线落在她的后脑勺。
饶溪辞放松身体,呼吸均匀,陷入熟睡。
片刻后,那道如芒在背的视线挪走。
饶溪辞的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一转即逝。
单于寂靠着床榻边浅眠,梅澈宁没醒来过。
一夜无言,直到第二日的晨曦穿过夔龙纹窗棂。
阳光柔和,照在单于寂的眼皮上,他的眼珠子转了转,缓缓睁眼。
他第一眼,看见的不是窗棂外面和光融在一起的景色。
他最先看见的,是站在窗棂前,挺拔屹立,晨曦做配的背影。
她孤傲,强大,不可一世。
单于寂愣了很久。
外界的身影从空灵到真实,他转过头,看见梅澈宁贴近的脸,后者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熙大哥,你醒啦?你一直盯着溪辞姐发呆,我叫了你好几声,你都听见呢。”
闻言,单于寂第一反应是去看饶溪辞。
女子还未绾发,三千青丝垂落,每一根都染上金光,在她回头瞧过来的瞬间飞舞,宛若阳光跃动。
饶溪辞神色不变,她手上持白绫,往前一递,刚才梅澈宁调笑的话一个字也没听见去。
她理所应当:“束发,给我戴。”
发表施令都如此自然,笃定单于寂不会反对似的。
嘿,单于寂还真没有反驳的意思,他手掌撑地,一下站起,甚至因为动作迅猛,身体晃了几下,
他也很自然而然接了饶溪辞递来的白绫,又接了她送过来的木梳。
饶溪辞想抽回手,单于寂却虚握了一下,她没抽出来。
“……”饶溪辞,“何意味?”
单于寂拉着她到梳妆台坐下,垂眸,道:“你看不见,我要带着你。”
梅澈宁一副吃惊加看戏的神情,呆呆看着他们两个。
饶溪辞想说,她只是看不见,不是瞎。但身后的人已经开始给她梳头发,她干脆闭嘴。
常年此后沐溪辞的缘故,单于寂绾发的手法还不错,只是品味挺土的,有什么发饰就往她头上簪,也好在是梅清安不喜梳妆,梳妆台上的东西不多。
梅澈宁看了一会儿看不下去,出手弄掉饶溪辞头上一堆沉甸甸的发饰,道:“熙大哥,你故意的吧?想重死溪辞姐。”
单于寂无言,默默把手上的三支发簪放到桌子上。
折腾一通,他们赶在午时前出门。
走出门槛的第一步,梅澈宁迟钝地紧张起来,他的身体不自觉哆嗦,心跳声清晰有力传进饶溪辞耳中。
单于寂也听见了,为了安慰,他拍了拍梅澈宁的脑袋,“不要着急,我们一定会救出安姐的。”
梅澈宁重重点头,铿锵有力:“嗯!”
他们走得不快,主要是饶溪辞说不急。
她自己有一套时间标准,判断着过去的最佳时机。
好几次梅澈宁想小跑过去,单于寂全给他抓回来提溜着。
饶溪辞笑,虚搭单于寂的手腕,熟悉的体温,叫她想起昨日,他按压自己眼睛时,指尖的温度也是这样。
真奇怪,今天眼睛不疼了。
他们是最后到沉霜殿的,准确来说,是所有人都在等他们。
莫怨门门主摸着胡子,刻板道:“你们来迟了。”
饶溪辞淡声回应:“怎么?五宗都来齐了?我记得,昨日说的,是五宗来之后才开始审判吧?”
殿内无人出声。
梅澈宁看见大殿中央的姐姐,第一时间扑出去,大喊姐姐。
单于寂眼疾手快拉他回来,死死攥住他的身体,附耳道:“别急,安姐现在还没有脱离罪名,要是那几个老不死的拿你做文章,安姐怎么办?”
听到他的行为会危害梅清安,他才软下身体,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他逼着自己不要落泪,别给阿姐丢脸,这里全都是阿姐的师兄长辈。
饶溪辞这话说得没错,昨日是说了,要等五宗之人到齐,才能进行对梅清安的审判。
这场审判的主角就在困在大殿中央,浑身上下都被铁链束缚,铁链延伸,卷住殿内的流云,流云上的彩色石坠全都聚集,凝向梅清安。
“五宗之人,齐了吗?”饶溪辞勾着笑问。
殿内每一个人的脸色都异常奇怪,有话说不出。
人没来齐,因为,还有一个人没来,并且,那是一个最重要的人。
“没齐。”单于寂道,“长恒宗的人没到。”
“长恒宗啊。”饶溪辞的语调轻飘飘的,她还是笑着的,好像对要来的那个人一点都不在乎。
她耸肩,无所谓道:“那就不等了,直接开始吧。”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不可置信看向她。
赵安阴沉道:“你知道来的人是谁吗?就敢发号施令开始审判?这时候倒不要等五宗之人齐了?”
莫怨门门主也道:“此人是我莫怨门贵客,审判也不急于一时。”
除了劝诫,他苍老的脸上还有恐惧之色,很微妙,搞得单于寂都不禁好奇,这来着究竟何许人也。
饶溪辞摸了摸下巴,认真思考过的模样,顷刻,她大逆不道道:“没事,她来的话,没关系,这不是还有苦蕊雪莲在吗?她会体谅我的。”
她这话实在猖狂,在沐溪辞左右的于清脸色难看道:“你……你现在还是这个身份,还是不要太招摇了。”
单于寂侧目:“你究竟要如何?不是说等五宗审判吗?”
饶溪辞回他:“吃了那么多亏,我还以为,你不会循这些破规矩。”
训完他,女子上前一步,殿外百难柱上的雪莲应声而动,飞到她手上,霎时,殿内的温度直下,流云冻结,寒气扑面。
昨日饶溪辞就已经拿出过苦蕊雪莲,他们也见识过此花在饶溪辞手上顺从的样子,可是同那人相似之物出现在一个毫不相干的人手上,还能不用任何条件使唤的时候,他们依旧大惊失色。
“怕什么?”饶溪辞听到殿内半数人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笑得邪魅,“反正审判迟早都是要开始的。”
无人敢应。
赵安心里憋了一口气,之前在饶溪辞那里吃瘪的经历犹在眼前,总之她还是把梅澈宁带过来了。
只要这个梅清安的弱点在,他就还能按计划走,说不定,还能让饶溪辞死在这里,一雪前耻!
于是他怒喝:“你这个冒牌货,手中拿着不知哪里来的莲花,就真以为自己是长恒宗大师姐吗?今日可是有关魔族的审判,你敢造次?”
“哈?”饶溪辞抬手,雪莲花瓣脱落,散落在地,在接触到地面的一瞬间暴起,化作利刃,绕着饶溪辞转,最后打了个旋飞向赵安。
后者一下跌坐在地,无他,被吓的。
他面对苦蕊莲花,甚至忘记自己是个修仙者,丑陋姿态尽显。
叶遂于清同时后退,沐溪辞被他们护着。
然,莲花利刃的目标并不是他们。
破空声簌簌,吓了赵安一遭后,拐了个弯,冲向暗道,莫怨门门主发现时,为时已晚。
苦蕊雪莲带来几块破碎的镜子,一片花瓣带一块碎片,一眨眼,镜子碎片融合,形成一块漩涡状的诡异镜子——轮回镜。
也是能否救出梅清安的关键。
饶溪辞二话不说,手指往前一点,低速流转的漩涡一下子涌动,后像单于寂昨天所看见的那样,涟漪开一个画面。
女子强有力的声音在沉霜殿内回荡:“轮回镜不会说谎,一照梅清安,看看,梅澈宁到底是不是你们口中的魔物。”
莫怨门门主本想阻止,灵力甫一凝聚,赵安就按下他的人手,似笑非笑:“这确实也是一个办法,还是最直观的办法,门主,就以此审批吧。”
他散发着一种难言的兴奋,目光灼灼看着轮回镜。
画面中,播放的正是饶溪辞早早安插好的记忆,分毫不差。
随着那段诡谲离奇记忆的结束,轮回镜重新陷入沉静,漩涡深邃,照着所有人,却又映不出他们的样子。
上官华不在,饶溪辞他们指望不了她。
饶溪辞数着秒,知道那段被她掩盖的记忆显示完成,温声开口:“如何?轮回镜是否照出来,梅清安和梅澈宁是无辜的?”
他说完话后,第一个开口得,是一直忍着眼泪的梅澈宁。
他没有轮回镜中的那段记忆,他一心救姐姐,连忙喊道:“真相已经明了,你们还不快放了我阿姐?我阿姐她为什么还不醒?你们是不是做了什么!”
多日委屈一股脑涌出,梅澈宁激动得浑身战栗,视线穿过所有人看梅清安。
那铁链刺痛他的眼睛,他只想给那铁链毁了,背起姐姐,带回他们的小屋,像姐姐照顾他那样照顾姐姐。
不需要太多人,他们两个就好。
但天不尽人愿,莫怨门门主摆手要松开梅清安,又有人阻拦。
这次,是他的小弟子,秦旭。
莫怨门门主有些意外,“清安既然没有和魔物为伍,这就是个意外,秦旭,你有什么想法?”
秦旭摇头,目光锁定梅澈宁,不咸不淡道:“我从未认为清安会和魔物为伍,只是,这个梅澈宁不得不除。”
单于寂皱眉,直觉告诉他将会有不好的事发生,“秦旭师兄,轮回镜不会造假,小宁不是什么魔物。”
他和饶溪辞昨天做好了一切,饶溪辞也说过,轮回镜更改画面的方法,至今只有她一个人知道。
饶溪辞做事向来胆大心细,他也在一边观察着周围的情况,不会发生什么意外才是。
单于寂看着笑容越来越大的赵安,心中的怪异之感更甚。
饶溪辞一言不发,却也听见赵安发出笑的气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