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于寂皱眉,张了张嘴,还没发声。
赵安扔出一个东西,大笑道:“可是,如果轮回镜内的记忆是假的呢?你们不会以为自己做的是一点都没被人发现吧?”
他扔出来的,是一块巴掌大小的石头,在场的人对此毫不陌生,那是一块投影石,可以短暂记录曾经发生过的事。
“都看看吧,看看单于寂和这个冒牌货,都干了什么!”赵安说完,得意回头和秦旭对视上目光,仅仅一瞬,很快错开。
这块投影石可是秦旭和于清的杰作,他们当然无法修改轮回镜中的记忆,但他们可以记录下饶溪辞他们做过的事。
石头在地面轱辘一转,石头碎开,细碎粉末连成一个圈,后饶溪辞和单于寂闯入暗道并修改轮回镜记忆的事全都展示出来。
单于寂本想去阻止,他一面气恼,为何自己连被人跟踪了都没有察觉。
刚走出一步,饶溪辞就冷漠抬手,她道:“不必担心。”
于是他停下来,安顿下自己乱跳的心。
地面上的投影进行到饶溪辞动手修改轮回镜的那刻。
众人聚精会神时,有一处传来东西砸掉在地上的声音,还有人呼吸一窒的抽气声。
这动静不算小,所有人都被吸引,定睛一看,发出这种声响的,居然是莫怨门门主。
他现在的表情可以算得上是目瞪口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见众人都在瞧他,他咳嗽两声,佯装高人,道:“手滑,手滑。”
掉在地上的是他一直在手上盘的珠串,一摔到地上全散开。
秦旭道:“师父,可是又修习晚了,审判完后就去休息吧,后面的事我会处理的。”
“不,不必。”门主摆手,笑了笑,“是我失态了,关于审判,诸位接着吧。”
投影内,露出饶溪辞偷入暗道到修改轮回镜地一切真相。
单于寂紧张:“忘约,你究竟有什么办法?”他一切都是跟着饶溪辞走,他是在十年前才进入的青痕宗,对三十年前的事概不了解,他又想着,他们既然已经结盟,或许他可以试着相信一下饶溪辞。
饶溪辞摩挲指尖,静默。
濯霜素雪,谪仙似的不问世事。
她没有回答单于寂的问题,反而嫣然一笑,挑眉面向一个方向。
那是莫怨门门主的方向,不知何时开始,他就没有再去关注投影石,他死死盯着饶溪辞看,惊疑不定,如看见什么恐怖之物一般。
饶溪辞掐着秒,知道投影石内的真相全被放出,她好脾气地问:“怎么?你们看到什么了?”
赵安几乎癫狂:“看到什么你自己心里没有数吗?就是你,为了包庇魔物,居然潜入暗道,还对莫怨门法器下手,修改轮回镜所记录之事,只是没想到,秦旭师兄和于清,为了监督你们,一直跟着你们吧?”
饶溪辞应了一声,“嗯。没想到。”
赵安回头:“门主,还请解开轮回镜上的法术,显露出真正的样子!这个梅澈宁,就是魔物,这几人全都与魔物为伍,还请门主捉拿这些人。”
他说了那么多,设计至此,就想着看饶溪辞和单于寂后悔和他作对的下场。
熟料,莫怨门门主面露犹豫,很是为难,他的目光在饶溪辞和轮回镜上游弋。
叶遂这时候出来,轻声道:“除梅澈宁外,小寂也没做什么,一直都是跟着这个……”
她不知如何称呼饶溪辞,住了嘴,一旁的沐溪辞扯了扯她的袖子,只有一双水灵灵的眼睛看向她,叶遂软下心,偏过头去不再言语。
五宗之人,来了其四,只剩一个长恒宗。
今日这场闹剧太戏剧化,他们完全忘记要等那位到来,代表安许山的人提议:“先照这位小友所说,看看原本的轮回镜,至于这几个人,之后再商议。”
眼见实况和自己所想不一样,单于寂拉住的梅澈宁突然强烈扭动起来,单于寂差点拉不住。
单于寂心里也很急,他迫切想要做点什么缓解这一切。
募地,脑海中响起饶溪辞平静如霜的声音:“别乱动。废物。”
饶溪辞为了限制他,还动用火焰纹路,直接明了让他无法动弹,乖乖看戏。
“这位小友,”莫怨门门主对饶溪辞的态度登时尊敬不少,“你怎么想?”
赵安:“对,就应该把她抓起来……嗯?”
赵安做好了和这位喜怒不形于色的莫怨门门主一唱一和,给饶溪辞一个下马威,他话说出去一半,猛然消化了门主说的什么话。
他居然,在问一个凡人的意见?
饶溪辞等的就是这一刻,“轮回镜做不得假,可投影石就不一定了,若是,赵安想故意诬陷我,做出的假的投影呢?赵安,你质疑我,不巧,我也质疑你。”
赵安开口欲驳,饶溪辞偏不给他这个机会:“我愿用自己的性命起咒,若是轮回镜中的事物有所虚假,那么,我将承受五雷轰顶之痛,不入轮回。”
沉霜殿外,天色暗下,紫色滚雷一闪而过,在饶溪辞说完一番话后,才慢慢隐去。
起咒成,饶溪辞所言,无谎。
殿内一阵沉默。
饶溪辞转向赵安,矛头也转过来:“赵安,你敢起咒,说投影石中,显示的都是真实吗?”
听此,赵安甫一照猫画虎要起咒,于清及时阻止,“投影石难免有纰漏,不似轮回镜,若是出了什么差错,也不能用一条命去填,算了吧。”
饶溪辞挑起下巴,轻挑讥讽:“哼。”
秦旭这时站出来:“纰漏?我的投影石能有什么纰漏?梅澈宁就是魔物,清安就不该把他这个拖油瓶藏着,早点杀死他不就没那么多事了?”
于清这一打断,赵安惊觉,此刻他们是在秘境中,所观所察,无不是一个人过去的回忆,他们误入其中,做出的修改,都做不得真实!
可是,饶溪辞为何能毫无芥蒂的起咒?
他惊出一声冷汗,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还好有于清提醒。
秦旭喋喋不休:“今日,我非要审判了这魔物,出去清安的梦魇不成!”
他态度坚决,直接出手,扑上轮回镜,灵力注入,任由上面的画面快速切换,那些照过轮回镜的人,回忆都在其中,一帧帧闪过。
其他人想去阻挠时,早就来不及。
也许是,这个秘境中,就算强行改变了什么,过去曾发生的,依旧还是如约而至,改变,只是拖延。
于是,一个弟子能跨过门主,硬生生破开了轮回镜的桎梏,尘封的真相浮出水面,也叫挣扎不止的梅澈宁看了个真切。
他怔愣,灰色的眼眸望着轮回镜的真,无望的感受到一股虚妄。
他其实,是假的吗?
他只是一片姐姐挽留下来的魂魄,不人不鬼,不仙不魔。
单于寂忽然发现,他箍在怀中的少年,一下没了动静,提不起一丝劲力,眼眸和身体都黯淡下去,人比死了,还叫人痛苦。
“既然已经知道梅清安就是勾结魔物的弟子,不如就地解决,不必在审判下去了!”众人还在去看轮回镜中的画面时,一道肃杀冷漠的声音陡然回荡。
势不可挡的灵力化作利剑,瞬间装满沉霜殿,旋即,对着跪坐中间,昏迷不醒的梅清安刺去,大有让她粉身碎骨的意思。
那是陈长老,一直针对梅清安的人。
刚才还宛若死鱼的人一下绷紧腰身,察觉到什么,单于寂一下没能拉住他,叫他跑开。
凄厉的叫声炸起:“滚开,别碰我姐姐,我是魔物,你们杀我就好了,不要杀她!”
没人想到,这位自审判开始就没怎么说过话的人,会突然发难,在无人注意到他的时候,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灵力。
他是真的想要杀死梅清安。
梅澈宁跌跌撞撞跑过去,可他既跑不过轮回镜中,画面切换的速度,也跑不过陈长老灵力猛地刺过去的速度。
轮回镜里面是他想要离开姐姐,却被姐姐抓回来的一幕。
轮回镜外,他眼泪糊了满脸,跑过去时还摔了好几跤,他离殿中央的梅清安还有好一段距离。
来不及,根本来不及。
陈长老狠厉吼叫,眼睛发红,这副煞面比魔物还叫人胆怯。
“姐姐!!!”
单于寂在梅澈宁跑后的第一时间也要出手,路过饶溪辞那刻,手腕倏然叫她拽住,女子不动如山,说话不带一点感情。
“别动,你是听不懂吗?”
陈长老灵力掀起飓风,她微小的声很快卷入风中,除单于寂,无人听见。
单于寂前倾身体,还保持一个跑过去的姿势,猝然被她拉住手腕,矮了饶溪辞一截,只能惊愕仰头看去。
早上他为饶溪辞系的白绫,早被风吹飞,不知所踪。
此刻,饶溪辞就用她那双冷淡到极点的眸子,极其漠然,极其无所谓地……垂眼瞥他。
就像,他在做什么可笑的事。
千钧一发,殿外席卷簌簌飞雪,晶莹剔透的霜花呼啸飞入,时间在绝对的强大面前都得慢放。
炫目的日光照进沉霜殿,却将它照到的每一寸地方凝固冻结。
雪莲沿途盛放,冰丝在往上冻住时乍裂,旋即,在飘飞的冰尘中,一人赤足,缓步走进。
寒冷随着她的靠近逼迫殿内的人,寒意叫人打颤。
她的脚上有一条浅蓝色的冰晶脚链,走起步子,脚链就撞到一起,飘渺,不可捉摸,和其主人一样。
看似素雅,实则极繁极奢的蓝色纱衣飘起,上面坠着各种珠子,鲛纱为披帛,在光下波光粼粼。
沉霜殿内的时间宛若静止,就连大放阙词,欲处死梅清安的陈长老,都连同他的灵力冰冷空中,离梅清安就毫尺的灵剑,再也刺不下去。
“放肆。”
女子神情淡漠,眼皮总是半耸拉,就好像看谁都是垃圾。
她走得孤傲不羁,姿态分明是端庄的,可配上她那副神情,活脱脱得宛若,她才是这莫怨门门主。
女子停在众人面前,霎时,霜雪融化,所有寒意散去,陈长老脱力倒地,震惊畏惧望向来人。
女子额间有一花钿,双眼十足的威慑,湛蓝色的眼眸似千年冰晶,始终有一层化不开的疏离。
她眼角和唇下各有一颗小痣,漂亮极了。
“看来,我来晚了。”女子一开口便是轻蔑,她来晚倒是成了他们的不是了。
饶溪辞没有回头,她轻轻勾唇,嘴角上扬的弧度和那女子趋于一致。
单于寂瞪大眸子,他这个角度,刚好能看见饶溪辞和那女子的样。
如出一辙的湛蓝眸子,以及,那两颗痣,好似刺进他心底,他不可控制地战栗。
“看来门主大人忘记了,在下最不喜看见的,就是这面镜子。”
举手投足间,那面轮回镜灰飞烟灭,渣都不剩。
“……”殿内一片沉静,无人敢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