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方好讨厌世界上发生的一切。

他讨厌这场恒星风暴，让自己和霍荣被迫长时间共处一室。

他讨厌凯兰，他为什么不阻止自己和霍荣返程，让他们辛辛苦苦赶回来遭灾。

他讨厌自己，自作多情，毫无分寸，到如今不得不面临和受害者领导大眼瞪小眼的窘境。

他讨厌霍荣，他为什么不能是一个健忘的人，昨天说的话今天就忘记，这样秦方好还能理直气壮地出现在他面前。

在他的心情平复之前，在他能面色如常地面对霍荣之前，秦方好将平等地讨厌所有人所有事所有概念！

事情太糟糕了——也许没那么糟糕，但秦方好感觉很糟糕。他没胆子和霍荣嘻嘻哈哈，更没胆子直面一个易感期的Alpha，于是他挑了一个好地方躲着沉思，逃避现实。

他躲在禁闭室没放水的浴缸里，抱着自己的膝盖，神情忧郁，宛如一条溺水的鱼。

浴室门敲了敲，秦方好浑身一颤，“干嘛？！”

门外的人有点被他过激的反应吓到，缓了几秒才说话：“你从醒来之后就一直把自己关在浴室里，是哪里不舒服吗？”

秦方好假笑，意识到霍荣其实看不见他，他收起虚伪的假面，脸颊在膝盖上挤出一滩肉，“没事，我马上就出来。”

霍荣顿了顿，“半个小时前，你也是这么说的。”

“这次一定。”秦方好欲哭无泪，“给我十分钟。”

他磨磨蹭蹭半天，擦着十分钟的边缘跨出浴缸，扭捏半天才挤出浴室。

他一眼看到沙发上的霍荣，Alpha换了一身速干的紧身T恤和运动裤，宽肩窄腰的好身材毫不吝啬大放送。他戴着易感期Alpha专用的止咬器，金属笼扣住他的下半张脸，只有一双眼睛依旧专注看向秦方好，几乎不眨眼。

秦方好决定少责怪自己，多谴责别人。

他理直气壮地心底哼哼，对上这双眼睛，谁能不会错意，谁能不做噩梦？

霍荣都不需要眨眼，霍荣肯定是机器人！

止咬器不妨碍霍荣说话，但秦方好怀疑他的语气受了影响——听起来有点讨好的含义，“你要不要吃点东西，不是营养剂。”

秦方好走近看，桌上摆开色香味俱全的八道大菜，红烧肉咖喱鸡卤牛肉酱肘子辣鱼块肉末茄子地三鲜卤藕——全是罐头。

他可能把他们从飞船上搬下来的罐头拆了三分之一。

热气腾腾的罐头铁盒摆在秦方好面前，秦方好比较了一下大小，不得不承认，一个罐头只有他三分之二个拳头大，他们两个人确实要吃这么多。

“吃饭吧。”霍荣说。

秦方好坐在他对面斜侧边，很谨慎地和霍荣保持同坐一张桌子上最遥远的距离。

霍荣看了他一眼，摆动椅子，和他面对面坐着。距离又缩短了。

秦方好又搬，霍荣跟着搬。他再搬，霍荣还是跟着搬。

“哼。”秦方好埋头吃饭，放弃了。

吃完饭，秦方好负责洗碗。禁闭室外的空间很热，他打开了挡光板的一角，室外的阳光酷烈刺目，连空气都隐隐显得扭曲。臭氧层破了一个大洞，阳光成了杀人的利器。

主星科学院修补臭氧层需要起码一周时间，这意味着秦方好千里迢迢从蘑菇星赶回来，就是为了和霍荣关在同一个屋子里待一周。

……更讨厌了。

他加快速度洗碗，在热和尴尬之间犹豫了一会儿，迈进禁闭室。霍荣正在研究一个巨大的鸡蛋，哦，是霍青送的保姆机器人。

霍荣解释道：“我看了它的说明书，它里面有自备能源，可以支撑十天的运转。”

秦方好冷漠道：“它能替我们打工吗？”

霍荣：“它能制冷。”

秦方好的大拇指立马不受控制地竖起来，“谢谢霍青，他太贴心了！”

充能基座暂时用不上，摆在禁闭室的墙边。霍荣按照说明书启动机器人，白色铁皮鸡蛋上裂开一道缝，一道光从那勉强算是机器人眼睛的部位扫出来。

霍荣依次进行了人脸、虹膜和声纹录入，站到一边，“该你了。”

秦方好警惕道：“它给我工作，我是不会付钱的。”

霍荣嘴角微微一勾，好笑道：“万一我们再次交换身体，它听谁的？”

秦方好找不出话反驳，他默默上前，由着霍荣埋头捣鼓机器人。铁皮鸡蛋的蛋壳里闪烁着一个小白点儿，鸡蛋用明显的电子合成音道：“早上好，主人们，你们想叫我什么名字？”

秦方好尴尬得头皮发麻，他龇牙咧嘴，“我觉得这不是霍青的审美，这应该是曼施坦因的品味。”

霍荣的神色有片刻崩裂，他点头认同，“像曼施坦因会干出来的事。”

他轻轻敲了敲鸡蛋脑袋，“有没有亲和一点的语言模块。”

“正在进行检索。”鸡蛋机器人又开始闪，“征服星辰的旅途开始了，混蛋们！快喊出我的名字！”

“……”秦方好对霍荣说，“老霍总让霍青和曼施坦因联姻，真不担心下一代会生出什么品种的混蛋来吗？”

霍荣吸气，“换回原来的语言模块就好，快。”

他又看秦方好，“你给他起个名字。”

“为什么要找我？”秦方好嘀咕，但行动上很诚实，“你看，它这么像一个水煮蛋，不如就叫它……荷包蛋吧！”

“……好。”霍荣说。

保姆机器人荷包蛋正式上岗，上岗第一天，它扫拖一体，把霍荣家的地板擦得锃亮。

“方便你们赤脚走路。”荷包蛋说。

晚餐时间，它抛弃了厨房里的一箱罐头，用飞船上薅下来的少得可怜的新鲜菜肉做出了三菜一汤。

当然，晚餐是那些食材最后的绝唱，秦方好和霍荣一顿就吃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