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方好一时间没办法做出反应。

人碰到自己无法理解的、认知之外的事物时，第一反应是以为自己听错了，在长久的回响后，才是第二重怀疑，这是真的吗？

这是真的吗？秦方好不敢置信。

他甚至以为是自己的思想太龌龊，对有私生子前科的老霍总抱有偏见。

陈雨晗同情地看着他，沉重又缓慢地点了点头，“就是你想的那样。”

秦方好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小蛋糕掉头朝楼上走。陈雨晗急忙拉住他，“你要去干嘛啊？”

秦方好甩了两下，竟然没能成功甩开她的手，“楚先生来这儿还能是安好心吗，他肯定是想劝霍总接受联姻！”

“那也是霍总的家事，和你有什么关系？”陈雨晗费劲地把他掰回来，“上头的大人物斗法，我们这些小鱼小虾不被波及就不错了，你小心他们最后拿你出气！”

“可是......”秦方好说不出话来。

陈雨晗两只手挤着他的脸，不轻不重地一拍，像是要把他脑子里的水挤出来，“别可是了，他们上流人士就爱搞下流玩法，霍总——”她叹息一声，“霍总确实可惜，但他自己肯定有办法。”

不，秦方好心底说，他没办法。

相处这些日子，他对霍荣的了解逐渐加深，霍荣不会管这些事，也不愿管这些事。他像一头被饲养在水族馆里的虎鲸，整日在狭小浑浊的水池子里游动，忘了外面的海洋有多广阔。他几乎能想象出来霍荣面对楚庭玉劝说时的表情，面无表情的、微微蹙眉的，将自己封进一个更重更厚的壳子里。

一直等到下午茶时间过去，楚庭玉在办公室里只待了半个多小时，他走以后，办公室的门仍紧闭着。

秦方好在门外徘徊许久，不知不觉就拖延到了下班时间。下午茶的蛋糕和奶茶还剩几份，秦方好按照霍荣可能喜欢的口味各拿了一份，小心地推开办公室大门。他想得很好，万一霍荣只想独处，他送完蛋糕和奶茶就走。

他探头探脑地望了一圈，办公室和他离开前相比并没有什么变化，没有打砸后的一片狼藉。秦方好松了一口气，捧着蛋糕往里走，走到会客区，他才发现霍荣。

霍荣坐在沙发上，保持着手肘搭在膝上的姿势，无声无息。如果不是他的眼睛偶尔眨了一下，秦方好会以为他是一尊栩栩如生的雕像。

雕像的视线捕捉到秦方好，便转头，“你来了。”

秦方好轻轻“嗯”了一声，蛋糕和奶茶都放在沙发边的小几上。

他忍不住多看霍荣几眼，每次投去视线，霍荣的眼睛都像涂了黏着剂一样牢牢黏在他脸上。秦方好受不了这样黏稠的注视，将手边的蛋糕往前推了推，“味道很不错，你尝尝。”

霍荣就乖乖低头去看蛋糕。秦方好特意挑的，剩下几个小蛋糕里长得最好看的一个，红彤彤的樱桃缀在香甜的奶油尖上，周围淋了一圈细碎的草莓颗粒。

霍荣不爱吃蛋糕，或许不是不爱，是从没有尝试过。他记忆中上一次看到蛋糕，是他年少分化成S级Alpha时，霍家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庆祝宴会。奶油与戚风蛋糕重重叠叠垒了十二层，水果与巧克力搭建成塔，中间点缀着闪光的金箔与娇艳的玫瑰。

那是一个很漂亮的蛋糕，整场宴会，年幼的霍荣一直心不在焉，惦记着偷偷尝一口味道。

楚庭玉带着他在往来的人流间周旋，与各种陌生的不熟悉的人心怀鬼胎地交谈，霍正明在二楼的楼梯上看着他们，边上是他新宠爱的情人。直到宴会结束，霍荣什么东西都没吃，楚庭玉招呼他送走客人，等他们走过漫长的车道回到老宅，几个佣人正把十二层的蛋糕往外搬。

楚庭玉站住脚，皱眉盯着蛋糕看了两眼，“你们分了吧。”

说完，他扯着霍荣走开，去见书房里的霍正明。

霍荣想回头最后看一眼蛋糕的样子，被楚庭玉一巴掌拍在后颈的腺体上，“蛋糕放久都不新鲜了，别惦记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你分化成了S级的Alpha，你父亲有话要和你说。”

到第二天早上，霍荣在二楼楼梯上看着佣人们把没吃完的蛋糕清理掉，那些鲜花、金箔都扔进巨大的黑色塑料袋里，塑料袋扔进垃圾桶里。

有意无意，他后面再也没提起过蛋糕，宴会自助餐台上那些精美小巧的甜点，他也不多看一眼。

秦方好拿来的小蛋糕品质不差，毕竟是分发给承天大厦员工们的下午茶，但比起宴会上那些精致耐放的甜品，造型上还是差了一些。

但它是秦方好给霍荣的，只给霍荣的，不会被扔进垃圾桶，不会被佣人们分掉。

霍荣很小心、珍惜地吃完蛋糕，连硬纸板底部残留的一点奶油都刮干净。

秦方好若有所思，“原来你喜欢吃蛋糕啊，以前发下午茶，你从来都不要。”

“好吃。”霍荣说，他很正经地摆好蛋糕盒和一次性叉子，“谢谢你给我送蛋糕。”

甜食果然能给人带来幸福，一个蛋糕下肚，霍荣接近人形了许多，已经称得上是三分之二的活人。

秦方好大着胆子开口：“楚先生过来有事？”

他问完立马觉得不妥，不管联姻这事是真是假，由他问出来都像是往霍荣心口狠狠插上一刀......他不确定，他们的关系有没有亲密到能够大大咧咧撕开一个人心底伤口的程度。

他兀自担忧许久，霍荣没有动静，秦方好抬头一看，霍荣正端着光脑，严肃地给空蛋糕盒拍照。

你是在拍什么，皇帝的蛋糕吗？

霍荣拍完皇帝的蛋糕，又调整了一会儿，才说：“是联姻的事。”

没等秦方好深入问两句，他坦率道：“你不用担心，我不会联姻，也不会去见他们推给我的联姻对象。”

他顿了一下，道：“我们......我们的问题还没解决，我不想给你添麻烦。”

“哦——哦。”秦方好愣愣道。

他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但心底有种说不上来的失落和不满意，好像他更希望从霍荣嘴里听到其他的话。

他想听什么？该听什么？难道作为朋友，他们还不够亲密吗？

秦方好啊秦方好，你原本不是这么优柔寡断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