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荣像是身处一张简笔漫画里,身边不是真实的世界。所见一切都与他从前的记忆两模样。
他的胸口很闷,里面酝酿着陈年的痛苦,新加入的情绪使这痛苦如沸水般翻腾,以至于他分不清自己是高兴、苦恼、愤怒还是伤神。
他果然是一台报废的机器,已经无法灵活应对输入的指令了。
他抬起手臂,打开光脑投影。霍荣的光脑今天接到了十几通通讯,其中有一半是各类工作事务,另一半的发起人都是楚廷玉。他一个通讯也没接。
楚廷玉这三个漆黑的字会变成鲨鱼,随时从投屏上跳下来,咬他的眼睛、咬他的鼻子、咬他的腺体,直到将他啃食得血肉模糊、面目全非。
霍荣把消息拉到最后。楚廷玉果然气急,不再给他拨语音通讯。一条条消息就在霍荣的收件箱里躺着。
“你别想逃避了事。”
“逃避不是成年人的处事方式。”
“霍荣,我对你很失望。”
……
霍荣的另一只手也探出去,穿过光脑投出的光影,“失望”两个字就躺在他的掌心。他试着攥紧拳头,“失望”也不会消失,而是落在他起伏的指缝里。
他在躲避吗?
是的,他在躲避,所以他才会跑到秦方好家里来。
这里是一处安全的洞穴,他是一只疲倦的地鼠,蜷缩在洞穴深处做美好的梦。可梦总是有要醒的一天。
嘀嘀两声。光脑接到了新的信息。
霍青把所有的体检报告都发了过来。霍荣滑掉消息,点开报告,于是“失望”两个字也在空气里消散了。
他一开始想着把秦方好叫醒,后来又想到这么晚了,秦方好需要休息。于是霍荣独自躺在黑暗里,一页页翻看两人的体检报告。
他先看了秦方好的检测结果,作为一个Beta,秦方好各方面都很健康。他的身体和他的心理都值得纪英和秦峰为他骄傲,所有认识秦方好的人都应该为秦方好颁奖。
霍荣的嘴角不自觉翘起来。他把报告发给秦方好,附赠一个腼腆的笑脸表情。
接着是他自己的报告,前面的检测大多老生常谈,S级的高危信息素,腺体曾经受创,信息素波动不稳定……
他很快地掠过去,嘴角也慢慢放平了。
忽然,他的手指一顿,停在某一处。
前额叶存在人体光脑深度接口……
霍荣翻回去,从上一页开始重新读起。那几个字依旧清晰地投在空中,可以看见轻飘飘的灰尘从光屏中穿过。
霍荣几乎要以为是“前额叶”三个字风干成了灰,洋洋洒洒落了自己一脸。
这一刻,他又什么都没有想了。
地鼠被人从温暖的洞穴里拽出来,拖到皲裂干旱的大地上,受烈阳炙烤。霍荣的世界变成一片空白,没有吵闹拌嘴的纪英和秦峰,没有承天大厦的员工,没有秦方好。
他们离他那么远,而枯萎的荒原那么广阔,他一点都看不到其他人的身影。
他眼前开始眩晕,空气中的甜味变得浓重粘稠,甚至腻味到了苦涩的地步。
霍荣只睁着眼睛,瞳孔越变越大。一股刺痛从他手腕经过,激烈的电流电得他整条手臂都抽搐了一下。
抑制手环警报狂响,霍荣死死握着手环。滚下狭窄的沙发,蜷缩身体,用腹部和胳膊紧紧捂住响个不停的手环,不想吵到隔壁睡觉的秦方好。
间歇性的电击与警报声同频,他一脚踹开行李箱,找到抑制剂,咬开包装,毫不留情地往后颈上扎。冰凉的液体注入体内,注射的那一块皮肤酸痛难忍。
可警报声还是在响。霍荣咬着牙关,摸到第二支抑制剂。
哐当一声!有人踹开房门!
秦方好如旋风一般落到他身前,劈手打掉他手里的抑制剂,怒道:“你疯了!过量注射抑制剂对身体伤害很大!”
霍荣已经什么都听不到了。
香气。沐浴露的香气。洗发露的香气。睡衣上残留的洗衣液的香气。秦方好从皮肉里透出来的香气。
它们飘过霍荣的鼻端,像一条坚定的、潺潺流淌的溪流,漫过炎热干旱的大地,兴高采烈地在干涸的泥土与砂石上撒欢。
霍荣控制不住自己,他没去管扔开的抑制剂,擒住秦方好的腰,将人紧紧搂进自己怀里。
他的鼻尖在秦方好光滑的后颈上蹭来蹭去。
“让我抱一下。”他以为自己说话了,其实没有,“我想抱抱你。”
他真的没有说话,秦方好听到的只是几声意味不明的嘶哑低语。
但理解本来不是只有语言才能做到的事。秦方好犹豫了一下,回搂住霍荣的脖子,手指搭在霍荣后颈的腺体上,轻轻地揉。
“没事了。”他让霍荣靠进自己怀里,“嘘,我在这里,没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