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的打斗声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

楚庭玉原以为霍家的保镖们至少能撑到他把一杯热气腾腾的红茶喝完。

他了解霍正明为今天准备的安保力量，那些保镖身上都带着军方退役的皮下震荡器，理论上能让一个S级Alpha暂时失去行动力。但听起来，他们连启动震荡器的时间都没有。

一声闷响，监控室厚重的合金大门从外面被踹开，门轴发出濒临断裂的哀鸣。

安保队伍的队长是B级Alpha，曾经给霍正明当过五年贴身保镖，他能在一分钟内放倒十个A级Alpha。

现在，他像一袋被丢弃的废弃物，整个人横飞进来，撞翻了放置备用显示器的支架。玻璃碎片四溅。楚庭玉下意识往后撤了半步。

B级的Alpha挣扎着想站起来，脊背却佝偻着折下来，汗如雨落。空气中陡然弥漫开一股压迫感，甜香——如今是苦的，如潮水般从门外灌进来，苦到带上冰冷的锈味。

队长发出一声含混的闷哼，膝盖重重砸在地砖上，额角撞出沉闷的声响，彻底失去了意识。

S级的Alpha果然是无可匹敌的。难怪霍正明有那么多私生子，却一直让霍荣坐在继承人的位置上。

楚庭玉看着伏在地上一动不动的背影，心里浮起一层很薄的感慨。这些人是精锐，可在顶级Alpha面前，精锐也就这样了。

他抬起头，望向门口。

霍荣站着。

他的身形被走廊应急灯的光从背后勾出一道宽大的轮廓。恍惚间，楚庭玉看到了曾孺慕地望着自己的男孩，然后是叛逆倔强的少年。最后那些影子重合，成为了挡在门口的男人。

男人的黑发被汗水浸湿，面上是毫无波动的空白。他无声无息地站着，除了恐怖的信息素，简直像一只死去的幽灵。

楚庭玉在这一刻甚至想要微笑。

他见过太多次霍荣那副温和得体、彬彬有礼的样子。他在学校里是优等生，在家里是听话的儿子，分化成S级Alpha之后也从未有过任何失态。

成熟、稳重，偶尔的叛逆也很快被治好了。

他和霍正明的儿子，基因稳定、情绪稳定、未来可期。但楚庭玉总觉得少了点什么。霍荣太得体，太温顺了，是一棵被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盆景，看不出半点属于Alpha的兽性，缺少原始又危险的锋芒。

他好像一直在期待这一刻，盆景自己打破了花盆。他的儿子会成为真正强大的Alpha，战胜他的Alpha父亲。

楚庭玉没有后退。他向前走了两步，绕开地上昏迷的保镖队长，将自己完全暴露在霍荣的视线里。

他微微一笑，释放了自己的信息素。那是他一向引以为傲的高等级信息素，闻起来是温和清冽的花香，清甜里带着一丝凉意，是桂花和白玉兰复合花香。

Omega的亲属信息素天生对Alpha有安抚效果，当霍荣还是一个婴儿时，他只要闻到这个味道就会从无休止的啼哭中重新安静下来。

花香在监控室狭窄的空间里弥散开，和霍荣那浓烈到几乎结块的苦甜信息素撞在一起。

然后，霍荣吐了。

Alpha仿佛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狠狠砸中了胃，腰猛地弯下去，甩棍也从掌心滑脱。他单手撑着墙壁，身体剧烈痉挛着，肩膀一耸一耸，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刚才的鸿门宴上他什么也没吃，胃里只有那些混进茶水里的诱发剂。

楚庭玉的第一反应是错愕。

他没来得及收回的信息素还虚虚浮在空气里，罩着亲子的身体。花香在霍荣的剧烈排斥中显得荒唐又尴尬。

错愕很快变成了别的东西。

楚庭玉率先听见自己的声音，尖锐、锋利、完全不像平时温雅得体的Omega。他发狂道：“你什么意思？”

Alpha无心关注他的质问，他几乎把胆汁都呕出来了，撑在墙上的手指关节用力到发白。

等那股生理性的痉挛终于平息，霍荣直起身，随意地擦了一下嘴角，脸上依然什么都没有。

他看着楚庭玉，好像眼前不是一个人，只是一面白色的墙。

“你吐什么？”楚庭玉不敢置信地怒吼，“我是你的Omega生父，你有什么资格嫌弃我？”

“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你以为S级就很了不起？你以为自己很厉害？”

他越说越快，面目狰狞。

“我花了多少心思在你身上？从小到大，你的每一顿饭、每一件衣服、每一次易感期、每一次体检，哪件事不是我费心费力？霍正明哪里管你！你从小到大给过我什么？你什么都给不了！”

扭曲的世界中，他看见霍荣的眼睛。

Alpha的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他，虹膜颜色很深，漆黑无光，像蒙了一层灰的黑色珍珠。

那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愤怒，没有受伤，没有失望，连不耐烦都吝啬。他看着自己的Omega父亲在自己面前逐渐失控，变成歇斯底里的疯子，撕碎所有体面，表情仍像在看一段和自己不相关的影像。

这个表情比呕吐本身更让楚庭玉崩溃。

“你真是个废物。”楚庭玉说，他忽然冷静下来，漠然道，“这么多年了，你还是什么都没学会。你连愤怒都不会，你连恨都不会，你就只会站在那里，像个关机的机器一样等别人告诉你下一步该做什么。”

他整理好衣摆，好像捡回了体面，只有语调不受控制地提高，“我对你太失望了。真的太失望了。”

监控室里很安静。某块砸碎的屏幕偶尔发出刺耳的杂音。

霍荣弯腰捡起了甩棍。

楚庭玉以为他终于要有反应了。一个合格的Alpha不容许他们挑衅自己的威严，他应该像霍正明，吼回来，摔东西，用真正属于S级Alpha的威压让他闭嘴。楚庭玉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准备迎接顶级Alpha的压迫感。

但霍荣只是把甩棍抓在手里，绕过昏迷的保镖队长，走向监控室另一侧通往走廊的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