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周。
我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我躺着,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纹还在。我看着它,从床头看到窗户,从窗户看到床头。十三步那么长。我看了很多年,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孟误坐在窗边,看着我。
“醒这么早?”他问。
我没说话。
我就是醒了。不知道为什么。
我坐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
院子里停着一辆车。黑色的,没见过。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辆车,看了很久。
孟误站在我旁边。
“怎么了?”他问。
我不知道。
但我有一种感觉。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
那天早上,我下楼吃饭。
餐厅里已经有人了。繁渠坐在主位旁边,手里端着茶杯,没喝。许钦意坐在她对面,低着头吃饭。
我走过去,在老位置坐下。
佣人把早饭端上来。一碗粥,一碟小菜,一个鸡蛋。和昨天一样。
我低头吃饭。
吃到一半,繁渠开口。
“望安。”
我抬起头,看着她。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和平时一样。眼睛弯着,但眼睛里没有笑意。
“下午有人来接你。”她说。
我愣了一下。
“去哪儿?”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医院。”她说,“你身体一直不好,我联系了一家很好的医院,送你去住一段时间。”
我看着她的眼睛。
“什么医院?”
她笑了一下。
“疗养院。”她说,“专门照顾你这样的人。”
我看着她。
她也在看我。
那个眼神,和平时一样。像在打量一件东西,看它还能用多久。
“我不去。”我说。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
“望安,”她说,“这不是商量。”
我看着她。
许钦意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什么都没说,又什么都说了。
我知道。
他们终于要动手了。
我站起来。
“我吃好了。”我说。
繁渠看着我。
“去吧。”她说,“下午三点,车在门口等你。”
我没说话。
我转身,走了。
三百一十二步走到楼梯口。一百零四阶走上二楼。五十二阶走上三楼。一百六十七步走到自己房间门口。
我推开门,走进去。
窗台上那盆蝴蝶兰还开着。紫色的花瓣,在阳光里发亮。九朵。还是九朵。
我站在窗边,看着那盆花。
孟误站在我旁边。
“疗养院。”我说。
他没说话。
“精神病院。”我说。
他还是没说话。
我转过头,看着他。
“他们要把我送进去。”
他看着我的眼睛。
“我知道。”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
“我怎么办?”我问。
他想了想。
“你想怎么办?”
我愣住了。
我想怎么办?
我不知道。
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从来没有。二十三年,我从来没有想过“我想怎么办”。因为想了也没用。因为不管我想什么,都不会改变。
但现在不一样。
现在我在问自己。
我想怎么办?
我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棵树。
那一点绿还在。没变大,也没消失。
我看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我开口。
“我不想被送进去。”我说。
孟误没说话。
我继续说。
“我不想被关在那种地方。”我说,“不想被当成疯子。不想每天吃药、被人看着、被人管着。不想——”
我停住。
他等着。
“不想像我妈一样。”我说。
沉默。
然后他开口。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看着窗外。
我不知道。
但我开始想了。
那天上午,我坐在窗边,一直坐着。
孟误坐在我旁边,没有说话。
我看着那盆花。九朵。紫的。在阳光里发亮。
我看着窗外那棵树。那一点绿还在。
我看着楼下那辆车。黑色的,停在院子里。等着。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阳光从窗户这头移到那头。
我听见楼下的声音。脚步声。说话声。开门关门的声音。
他们在准备。
准备送我走。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在膝盖上画着圈。一圈,两圈,三圈。我每次想事情的时候都会这样画圈。我自己都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孟误看着我。
“你在想什么?”他问。
我想了想。
“在想,”我说,“有没有一种可能——”
我没说完。
他等着。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亮。
“我自己选。”我说。
他看着我。
“选什么?”
我看着窗外那辆车。
“选怎么结束。”我说。
沉默。
很久的沉默。
然后他开口。
“你想好了吗?”
我想了想。
“想好了。”我说。
他看着我。
“什么时候?”
我看着窗外。
“下午三点之前。”我说,“在他们来之前。”
他点头。
“要我陪你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亮。
“你会在吗?”我问。
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轻,和平时一样。
“我一直在。”他说。
我看着他的眼睛。
看了很久。
然后我站起来。
我走到书桌前,打开抽屉。
拿出那部手机。
翻到那个号码。
周成留给我的那个号码。
我盯着那串数字,盯了很久。
然后我拨了出去。
响了三声。
那边接起来。
“望安?”
周成的声音。还是那么温和。
我听着那个声音,没说话。
他也没催。
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开口。
“周医生。”
“嗯。”
“我想跟你说件事。”
他等了一会儿。
“你说。”
我看着窗外那辆车。
“他们要送我去精神病院。”我说,“今天下午三点。”
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
“望安,你别动,我现在就——”
“你不能来。”我打断他,“你知道的。上次他们是怎么找到你的。如果你再来,他们会对你动手,对你的家人动手,我不想这样,我不想你因为帮我受到伤害。”
他没说话。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就这样就行了。”我说。
沉默。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一样了。不像平时那么稳。有点哑。
“望安,你听我说。”他说,“我知道你现在很难。我知道他们逼你。但你不能——你不能就这样放弃。”
我没说话。
“你才二十多岁。”他说,“你还有很长的人生。你还有机会离开那个地方。你还有机会遇见更多的人,做更多的事。你还有——”
“周医生。”我打断他。
“你还能活下去……”他哽咽了。
“我试过了。”我说,“真的试过了。”
他没说话。
“我试过相信你。我试过相信孟误。我试过相信会好起来。”我说,“我确实好了一些,但也只是一些而已。真的不够。还不够。”
“望安——”
“你知道他们要把我送去什么地方吗?”我说,“精神病院。不是医院,是那种关人的地方。进去了就出不来。每天吃药,每天被看着,每天被当成疯子。像我妈一样,最后死在别人的监管下。”
电话那边沉默。
“我不想那样。”我说,“我不想变成那样。”
“所以你就要——”
他停住了。
他没说完。
但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对。”我说。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然后我听见他的声音。不一样了。在抖。
“望安,”他说,“你不能,你还能活的。”
我看着窗外那棵树。
“为什么?”我问。
“因为——”他停了一下。我听见他在吸气。像在忍着什么。“因为你是我的病人。因为我答应过要帮你。因为你真的是一个好孩子。因为——”
他没说完。
我等了一会儿。
“因为什么?”
沉默。
然后他开口。声音哽咽了。
“因为我在乎你。”
我愣住了。
我看着窗外那棵树。那一点绿还在。
“周医生。”我说。
“嗯?”
“我知道你在乎。”我说,“你真的帮了我。你是第一个真实的人——第一个真的在乎我的人。”
他没说话。
“但是,”我说,“有些事不是在乎就能解决的。”
“望安——”
“你听我说完。”
他停下。
我看着那棵树。
“我这辈子,”我说,“从来没有自己选过什么。出生在许家不是我选的。被关着不是我选的。我妈死了不是我选的。甚至连孟误出现也不是我选的,他是幻觉,是我的病。”
我没说话。
“但是这件事,”我说,“是我自己选的。”
沉默。
“我想自己选一次。”我说,“哪怕就这一次。”
电话那边很久没有声音。
然后我听见他的呼吸。很重。像在哭。但忍着没出声。
“周医生。”我叫他。
“嗯。”他的声音哑了。
“这不是你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