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说话。
“你记得吗?”我说,“你教过我的。这不是我的错。现在我也想告诉你——这不是你的错。”
“望安——”
“你帮了我。”我说,“真的帮了。你让我相信有人会在乎我。你让我相信我不是疯子。你让我相信我也许真的能坚持下去。你让我——”
我停了一下。
“你让我在最后这段时间,”我说,“不是一个人。”
沉默。
然后我听见他哭了。
很轻。但我知道他在哭。
“周医生。”我说。
“嗯?”
“你会记得我吗?”
他哽咽着。
“会。”
我笑了一下。
“我也会记得你。”我说。
沉默。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很哑。
“望安。”
“嗯?”
“我在这里。”他说,“不管你做什么,我都在这里。”
我看着窗外那棵树。
那一点绿还在。
“我知道。”我说,“真的谢谢您,周医生。您是第一个说我勇敢的人。”
然后我挂了电话。
我把手机放下。
孟误站在我旁边。
“打完了?”他问。
我点头。
“他哭了。”我说。
孟误没说话。
我转过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很亮。
“你也会在吗?”我说。
他点头。
“我一直都在。”
我看着他的眼睛。
看了很久。
然后我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辆车。
它还在那儿。等着,等着接我去那个什么所谓的疗养院。
我看了它一会儿。
然后我转过身。
我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拿出那个小布包。
妈妈的日记。我画的那些画。周成说的那些话,我写在纸上的那些字。
我把它们一样一样拿出来,看了一遍。
妈妈的日记。
“望安,如果你看到这封信,妈妈已经不在了。别难过,妈妈只是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你要好好长大,好好吃饭,好好活着。妈妈爱你。”
我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日记放了回去。
我画的那些画。
不知多少时间画的,当时的我是真的相信世界上有孟误这个人,我相信他真的存在。纸上的画不知道是画工不好还是别的什么,画出来的孟误倒是有点像我自己。
算了,本来就是一个人嘛,像一点又怎么了。
周成说的那些话,我都记下来了。
“这不是你的错。”
“希望你依然能有勇气,接着走下去。”
我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周成是第一个,也许也是最后一个。
说实话如果我看到的那些书的描写是真的,那我想象中父亲的眼神应该就是周成那样的吧,温和的?
然后我把它们都放回去,把布包系好,放在枕头边。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那辆车还在。
我看着它。
然后我转过头,看着孟误。
“孟误。”
“嗯?”
“你准备好了吗?”
他看着我的眼睛。
“准备好了。”他说。
我点头。
我走到桌前,打开抽屉。
拿出早已准备好的那把刀。
凉的。
我把它握在手里。凉意从指尖传上来,一直传到手腕。
我看着那把刀。刀刃在阳光里亮了一下。
孟误站在我旁边。
“你怕吗?”他问。
我想了想。
“不怕。”我说。
他看着我的眼睛。
“为什么?”
我看着他。
“因为是我自己选的,我很高兴。”我说。
他点头。
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我开口。
“孟误。”
“嗯?”
“谢谢你陪我。”
他看着我。
“谢什么?”
我想了想。
“谢谢你一直在。”我说,“谢谢你没有走。谢谢你——”
我没说完。
他看着我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亮。
“不客气。”他说。
我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短,很轻。
然后我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刀。
刀刃很亮。
我把刀抵在手腕上。
那个位置,贴着皮肤。凉的。
我看着窗外那棵树。
那一点绿还在。
我看着它,看了一会儿。
然后我闭上眼睛。
我想起很多事。
想起那个冬天,我第一次在手机上看见孟误的照片。那张脸,那双眼睛,那个笑。想起他说“慢慢来”,他说“我在等你”,他说“你叫我,我就来”。
想起周成。那个温和的声音,那双温和的眼睛。想起他今天在电话里哭。想起他说“因为我在乎你”。想起他说“我在这里”。
想起妈妈。她笑的样子。她写的那些字。那句“望安,妈妈爱你”。
想起那盆花。它死了,又活了。一直在开。九朵。紫的。
想起那棵树。那一点绿。它还在。
我睁开眼睛。
我看着窗外那棵树。
“孟误。”
“嗯?”
“它还没发芽。”
他站在我旁边。
“会发的。”他说。
我看着那一点绿。
“我知道。”我说。
然后我把刀推进去。
疼。
很疼。
有点想哭。
但是我真的觉得自己很开心。
血从伤口流出来,温的,红的,滴在地上,一滴,两滴,三滴。
我看着那些血,看着它们从手腕流下去,流到手指上,滴在地板上。
孟误站在我旁边。
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站在那里。
我看着他。
他的眼睛很亮。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
“孟误。”我叫他。
“嗯?”
“你还在。”
他点头。
“我一直在。”
我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轻,很淡。
然后我觉得有点晕。
眼前开始发黑。
我靠在窗边,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
血还在流。
我看着窗外那棵树。
那一点绿还在。
我看着它。
然后我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
“我在。”
是孟误。
他在我旁边,蹲下来,看着我。
他的眼睛很亮。
“我在。”他又说了一遍。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亮。
然后我闭上眼睛。
黑暗。
很安静。
没有声音。
什么都没有。
然后我听见一个声音。
很远。
“望安。”
是妈妈的声音。
“望安。”
是周成的声音。
“望安。”
是孟误的声音。
我睁开眼睛。
眼前是一片白色。
不是天花板的白。是另一种白。很亮,很轻,什么都没有。
我站在那片白色里。
没有房间,没有窗,没有那棵树,没有那盆花。
什么都没有。
只有我。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没有血。什么都没有。
我抬起头。
远处站着一个人。
他穿着浅色的衬衫。微微笑着。他的眼睛很亮。
孟误。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孟误?”我叫他。
他点头。
“我在。”
我走过去。
走到他面前。
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眼睛里的光。
“这是哪儿?”我问。
他想了想。
“你想去哪儿?”
我愣住了。
我想去哪儿?
我不知道。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亮。
“你会在吗?”我问。
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轻,和平时一样。
“我一直在。”他说。
我看着他的眼睛。
看了很久。
然后我笑了。
那个笑很短,很轻。
“好。”我说。
我转过头,看向远处。
远处有什么东西。我看不清。但我知道,那是我要去的地方。
孟误站在我旁边。
“走吧。”他说。
我点头。
我们一起往前走。
走进那片白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