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枝意的人生,有三次死灰复燃。
第一次是宋枝意在破败的木板房外,她用满是伤痕的手搓着那两个贱人的衣服,眼底黯淡无光,她的视线情不自禁落在不远处的镰刀上,忽然有个出格的想法在心里叫嚣,却连在这里了结的勇气都没有。
当夜,她一个人徒步几公里,来到村边破旧的铁路,夜色正暗,她翻过防护栏,跳下站台,站在一望无际的轨道间,心沉寂着声嘶力竭。
就是这样一个瞬间,她听到了老式收音机传出一个女人悠扬的歌声,失真的音质难掩其中温柔的语调和声线,每一个尾音都勾在她心间。
“影子趴在,第二根铁轨;夜色吞没,最后一抹光;轰隆声作响。
“心跳和呼吸都破碎,人生的意义都被掩埋;
“沉默地等,沉默地等。
“可指尖触及清风,鼻息轻打雾气,月光拨云而来;
“可你还活着。
“世界烂得很纯粹,活着才能呼啸而过。”
荒野车站为什么会有收音机响,她不明白。但她知道那人在唱一首死而后生的歌,而她跟着歌词,发觉指尖真的可以触及清风,鼻息真的可以闻到雾气,月光真的可以拨云洒下,她的身影在月光下落下一片阴影。
她是一个实体,一个真实的生命。
可我还活着。宋枝意想。
宋枝意的手微微颤抖,她在火车轰鸣前狼狈爬上了站台,孤魂野鬼一般走过漫长夜路,村里四处是人对她指指点点,她充耳不闻,回家,那一大一小两个贱人,一个狰狞怒吼着,一个朝她吐唾沫,甚至想伸手来拽她的头发,想再次诉诸暴力去发泄对她的不满。
那是宋枝意第一次冲他们笑。
一开始,她只是勾起了唇角,而后睁开了眼睛,眼尾肆意上扬,她一把捞起白天让她产生绝望想法的镰刀,常年干活的胳膊满是肌肉,如果不是被虐待得营养不良,她该比现在更加孔武有力。
她小声笑出了声,先是试探性地挥动了镰刀,而后是大笑,拖着步伐慢慢靠近,大开大合地摆动着手里的镰刀,眼看着对方二人惊恐地躲开,口不择言地骂她疯女人。
宋枝意对此依旧充耳不闻,最后,那把镰刀矗立在那男人的头边,削掉了他几根发丝,并让对方吓得失禁,眼泪糊了满脸。
当时她说:我不会让你死的,那太便宜你了。
那把镰刀没杀死任何人,但让一个疯女人活了下去。
那是她第一次反抗。
她第一次知道反抗原来这么有用,原来只要你挥动拳头,多大的权威都会畏惧你。
后来,她总算是过上了一些好日子,反正之前将她视作草芥的两个人不再用轻蔑的眼神看她,也不再用轻蔑的语气使唤她,但她也没再听到那个女人的声音,她用尽了方法,四处去寻找她,翻遍村里每一户人家,爬过有钱人家的房顶,也去过周边的镇子,一无所获……直到某次有幸去城里,在摆满了电视的商铺,看到了闪烁的屏幕上,那个女人的一颦一笑。
只此一眼。
宋枝意心想:起码,活到能见到她的时刻吧。
于是一个灵魂死去的少女,死灰复燃。
第二次是她坐着叫不上名字的汽车走出大山,在宋母和两个姨姨看不到的地方,她神情恹恹,垂着脑袋看车上配饰的花纹。
不难看出,这家人对她的重视。
在乡下被养父虐待,每日给他和弟弟端茶送水的日子就在身后,随着车行愈来愈远。她蜷缩起满是茧子的手指,睫毛颤了颤。
即便一夜之间身份骤变,荣华富贵送到面前,她却依旧没什么兴趣。
活着是为了什么?她早就失去探索这个问题答案的欲望了。
但这家人似乎对她很好。
那么,在彻底离开这个世界前,她愿意扮演一个听话可爱的千金小姐。
顺便,利用这个身份,她找到她,或许会更容易吧……
宋枝意以为这就是自己的未来了,不曾想,家里那个“抢”走她二十年荣华富贵的姐姐,竟然就是她日思夜想的那个人。
听闻姐姐开门进来,她原是没什么兴趣应付的,但一抬眼,便被对方吸引了所有了视线。
姐姐穿着一双低帮帆布鞋,脚踝白皙、骨节分明,右脚踝被一根红绳恰到好处地环着,她穿着红火的衣裙,简约黑色的腰带带出一道道布褶,勾勒出她纤细的腰肢。
更重要的是,姐姐有着一张宋枝意决不会忘记的脸。
心跳在看到姐姐的一瞬间加速跳动,二十年来,她终于再次有种自己活着的感觉。
宋枝意紧张地攥紧了衣摆,生怕眼前的姐姐只是自己幻梦一场,她眼神亮晶晶的,“姐姐?”
万幸。姐姐,就是她的姐姐。
舟车劳顿后,在金碧辉煌的别墅,那个让她想要活下去的瞬间降临了,宋今时宛如救星,向她坚定走来。
日思夜想的人,就这样从天而降。
姐姐的眉头紧皱,对她非常的警惕,宋枝意察言观色,发现宋家的人似乎都有些害怕姐姐,她心下了然,姐姐的真实性格似乎和她想象中的不太一样,但那不重要,她会努力接近希望,这个只属于她的希望。
之前的苦涩一笔勾销,宋枝意想,过去二十年的痛苦,大概就是为了在遇见她的时候,能感到更加幸福吧。
她要把握好这个机会,离姐姐更近、更近一些。
于是一个虚伪的认为自己行将就木的真千金,死灰复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