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时,李圳宇终于甩掉了第三拨探子。
马蹄裹着厚布,踏在官道旁的泥径上闷声不响。他换了身粗布衣裳,领口处磨得起了毛边,与月前那个在雁门关城楼上披着玄色大氅的世子判若两人。跟在身后的只有两名亲卫,都是自幼从死人堆里扒拉出来的,连呼吸声都比旁人轻三分。
“再往前三十里,有处荒废的驿馆。”其中一个亲卫压低声音,“按脚程算,替身明日午时才能到淮水岭。”
李圳宇微微颔首,未置一词。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见他眉骨下那道深陷的阴影。他已经连续四夜未曾好生安寝,眼睛却亮得怕人,像深冬里冻硬了的星子。
南疆的消息是一路递过来的。起初是加急密函,后来密函也不敢写了,换成口信,口信再变成暗线之间几个心照不宣的手势。陈听荷从雁门关一路逃窜至南疆,如今已进了南疆地界。她身上带着的东西,足以让朝廷里那几位坐立不安。
而李圳宇要的,偏偏就是让那几位坐立不安。
驿馆果然荒了有些年头。院墙塌了半边,正堂里供着的不知哪路神仙,彩漆剥落得面目全非,倒像是刻意遮住了脸。亲卫去后院喂马兼探路,李圳宇独自站在廊下,从怀里摸出一张折了两折的纸。
纸上是半阕词,字迹潦草慌张,最后几个字几乎飘得要飞起来——那是陈听荷的字。他从前在雁门关偶尔见过几次她的墨宝,簪花小楷写得端庄秀丽,与眼前这鬼画符似的笔迹判若两人。可那一笔一划间的骨相骗不了人,尤其是那一捺的习惯性顿笔,像一把小刀子往纸里扎。
她在闽南国。还活着,活的好好的,不过字写得这么急,恐怕是遇到了棘手的事。
李圳宇将纸收回怀中,指腹无意间擦过纸张边缘。他想起最后一次见她,是在雁门关的那片开荒的田地里。远远望去,那时候她穿着麻布的粗衣,鬓边簪了一支不起眼的素簪,正坐在田埂上一边擦着额头的汗珠一边嚼着手里的半张烙饼。脸上笑的开心,回头冲着阿爹笑了笑,说了句什么。
那时他拖赵炎给陈听荷安排好出走的计划,转身就走了。第二天雁门关就被三皇叔和北境国给围了。
廊下的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破窗纸哗哗作响。李圳宇收回思绪时,发现自己的手指不知何时已经掐进了掌心。他松开手,那道月牙形的指甲印慢慢渗出血来。
“世子。”亲卫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身后,“后院的马不对劲,像是闻着了什么味儿,躁得很。”
李圳宇倏然转身,目光锐利如刀:“多大的范围?”
“说不准,但肯定不是山野走兽。那味儿,像是行伍里养熟了的军马才有的膻腥气。”
官兵。
李圳宇嘴角微微上扬,那笑意却冷得像淬了毒的刃。他来南疆要办两件事,如今看来,两件事竟是搅到了一处。也罢,省得他分头去找。
“把马牵进正堂,喂一把黑豆。”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再把那道塌了的院墙重新垒一垒,垒出个刚塌不久的样子来。”
亲卫一愣:“世子,这岂不是告诉他们有人在此——”
“就是要让他们知道。”李圳宇解开衣领,将那块世子腰牌随手塞进门槛下的石缝里,“南疆三十六洞的兵权,不在朝廷的圣旨上,不在大帅的帅印里,在这三十六洞每一双眼睛的见识里。你让他们看见一个只带了两个亲卫就敢夜宿荒驿的人,和一个带着三百精骑才敢招摇过市的人,他们更想跟谁喝酒?”
亲卫被他这话震了一瞬,随即默然领命而去。
李圳宇独自站在正堂中央,仰头看着那尊面目模糊的神像。月光从破窗里斜射进来,正好落在神像空荡荡的一只眼睛上。他忽然低声说了一句:“皇爷爷到底在谋划什么,对我如此,这般历练……”
风穿过残垣断壁,发出呜咽般的低响,像极了一个时辰又一刻的叹息。
而在千里之外的雁门关,赵炎正对着案头上那封烫金喜帖发怔。
喜帖是今早到的,比寻常信函厚了不止三分,打开来是工工整整的鸾笺,上面用小篆写着赵炎与玲珑公主的生辰八字,末尾盖着礼部的官印。烫金的字迹在烛光下泛着富贵逼人的暖意,赵炎却觉得那金粉像一把细细的沙子,硌得眼睛生疼。
他拿起喜帖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如此反复了三四回,终于将喜帖塞进了公文堆最底层。压上去的第一本是军粮账册,第二本是秋操考校记录,第三本是边关舆图。三本摞上去,那烫金的红纸便再也看不见了。
门帘一掀,亲兵端了热汤进来,瞄了一眼赵炎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说:“将军,那帖子总要回的,礼部的人还在驿馆等着。”
“就说军务繁忙,容我几日。”赵炎端起汤碗,热气氤氲间看不清他的表情,“再者说了,这又不是战报,晚回两日死不了人。”
亲兵欲言又止,终究还是退了出去。
赵炎独自喝完了那碗汤,才发现咸得发苦。伙房今日换了新厨子,还摸不准口味的轻重,就像他也摸不准那位玲珑公主的脾性。赐婚的旨意下来已有半月,她那边安静得像一潭死水,既不派人来问长问短,也没有什么公主仪驾亲临雁门关的动静。他起初松了一口气,后来又觉得不对——一个从宫墙里长大的公主,怎么可能对自己的终身大事如此漫不经心?
除非漫不经心是做给他看的。
赵炎搁下汤碗,拇指无意识地在碗沿上摩挲了一圈。他和玲珑公主之间隔着的何止是千山万水,还有一道深不见底的猜忌之渊。她不知道他想不想娶,他不知道她愿不愿嫁。两个人就像两军对垒,都在等对方先亮出兵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