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世上最累的事,不是真刀真枪地厮杀,而是明明谁都不想打,却谁都不敢先放下戒备。
他叹了口气,从公文堆最底层重新抽出那封喜帖,就着烛火仔细端详起那行小篆。字写得极好,笔画间有一种端正到近乎倔强的力道,不像宫里那些内侍们惯写的甜媚路子。赵炎忽然想起,礼部侍郎曾在酒后提过一句,说这位玲珑公主虽恃宠而骄,却是黄帝女儿中最用功读书的一个。
“用功。”赵炎喃喃重复了一遍,嘴角浮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他将喜帖翻过来看背面,发现鸾笺的夹层里竟然还藏了一张薄得透光的桃花纸,纸上只有一行极小的字,若不对着光根本看不见。
写的是:“将军可否告知,雁门关冬日风沙大否?”
赵炎愣了一瞬,随即竟轻轻笑出了声。这哪里是问他风沙,分明是在问:你那里苦不苦?你若觉得苦,我便不来叨扰。你若不怕苦,那我便——
他将桃花纸重新叠好,压在枕头底下。然后铺开一张新的信笺,提起笔来蘸饱了墨。
半晌,纸上只落下一个字。
不。
他想了想,又添了一个字。
怕。
写完之后觉得太短,怕人看不懂,又加了一行小字:“雁门关风沙虽大,但有上好的马奶酒和烤全羊,足以抵过。”写完又觉得像在馋人家,划掉了重新写:“风沙之事,容当面禀。”
当面二字落在纸上,他才意识到自己竟是已经默认了这门亲事会成。赵炎搁下笔,拿手背挡住眼睛,在昏黄的烛光里沉默了很久。烛花啪地爆了一朵,他才睁开眼,将那封信笺折好,却迟迟没有封口。
与此同时,皇宫西侧的玲珑阁里,玲珑公主正坐在妆台前,任由贴身侍女玉簪替她篦头发。铜镜里映出一张素净的脸,五官算不上惊艳,胜在眉目疏朗,有一种久居深宫养出来的沉静气度。
“公主,奴婢打听到了。”玉簪压低了声音,手上的篦子却没停,“赵将军今年二十有余,尚未娶亲。刚刚代理雁门关防务,之前连退北境国三次进犯,伤兵们抬回城里的时候,他亲自一个一个查问伤势。底下将士们唤他——唤他‘赵阎王’,倒不是说他残暴,是说他对敌人阎王似的,对自己人却跟亲爹似的……”
玲珑听着听着,嘴角微微弯了一弯,但很快又抿了回去。她端起桌上的茶盏,装作喝茶的样子挡住了铜镜里的自己。
玉簪继续说:“还听说他长得极高大,比寻常男子高出大半个头,肤色微深,右手虎口有常年拉弓留下的茧。不喜奢华,平日里常穿粗布衣裳,有一件大氅穿了三年也没换新的——”
“这些琐事打听来做什么。”玲珑放下茶盏,语气淡淡的,耳根却悄悄红了一片。
玉簪抿嘴一笑,不敢再言语。
玲珑对着铜镜,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垂。那上面挂着一对白玉耳坠,是她母妃留给她的。她在这宫墙里独自周旋,学会了笑不露齿,学会了看人脸色,学会了在没人注意的角落里安安静静地读书写字,也学会了在必要的时候装聋作哑。
赐婚的旨意下来那天,她跪在冷冰冰的金砖上接了旨,面上波澜不惊,心里却像有一锅水烧开了。不是因为欢喜,是因为害怕。她怕这又是一次权宜之计,怕自己从一个牢笼被丢进另一个牢笼。
可是玉簪打听回来的这些——那个男人会亲自查看伤兵,有一件穿了三年的大氅,被人叫做阎王却并不残暴——这些东西像一根根细细的丝线,从千里之外的雁门关慢慢牵过来,轻轻绕在了她的手腕上。
玲珑站起身,走到书案前,磨墨铺纸,写了一行小字:“多谢将军告知风沙之事。只是烤全羊太膻,我吃不惯。”
写完之后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不过马奶酒倒可以尝尝。”
她将信笺折成一条窄窄的纸筒,用火漆封了口,递给玉簪:“送去礼部,和回帖一道发出去。”
玉簪接过信筒,忍不住多嘴了一句:“公主这是……愿意了?”
玲珑没有回答,只是重新坐回妆台前,拿起篦子慢慢梳着头发。铜镜里,她看见自己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落了星子进去。她飞快地垂下眼睫,将那道光芒遮住了。
宫墙外的钟声悠然响起,已是亥时三刻。更夫敲着梆子从长街那头走过来,声音在夜风里飘得忽远忽近。
千里之外的荒驿里,李圳宇已经倚着那尊面目模糊的神像合上了眼。他没有睡着,耳朵始终竖着,捕捉着风声里每一个不该出现的动静。后院的马安静了下来,亲卫垒好的那堵墙在月光下看起来确实像是新塌的。一切就绪,只等那些循着味儿找过来的人推门而入。
他的手搭在腰间短刀上,指腹贴着刀柄上缠的旧麻绳。麻绳被汗浸得微微发潮,一如他此刻藏在胸膛里那颗既冷且热的心。
冷的是权谋算计,热的是心里藏匿着的那份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