闽南小镇的晚风裹着潮湿温润的草木气息,穿过海云间客栈雕花木窗,轻轻拂动雅间内垂落的素色纱帘。窗外街肆的喧嚣渐次褪去,白日里人声鼎沸的长街慢慢归于静谧,唯有不远处陈记凉茶铺还留着一点零星灯火,在沉沉夜色里明明灭灭。
二楼临街的海云间雅间内,烛火摇曳,映得满室光影斑驳。李圳宇一身素色锦袍,身姿挺拔端坐在木桌旁,眉眼清俊沉静,一身从北境边关沉淀下来的冷冽气度,哪怕身处这温润南国,也半分未曾消减。
他一路从雁门关千里奔赴南疆,跋山涉水,日夜兼程,熬过无数风霜长路,一路风尘仆仆,眼底藏着化不开的疲惫,可望向身前女子的目光,却沉凝又认真,字字句句,掷地有声。
“我护你,可否?”
一句话落,在安静的雅间里缓缓散开,没有半分逼迫,却带着与生俱来的皇家世子的笃定与势在必得。
陈听荷立在窗边,一身素布衣裙,身形清瘦。
来到闽南日久,温润水土养得她肤色莹白,眉眼清丽温婉,可眼底深处,却藏着漂泊半生的茫然与不安。
她闻言缓缓抬眸,迎上李圳宇深邃沉沉的目光,唇角牵起一抹浅淡又带着几分自嘲的笑意,轻声开口。
“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凭什么笃定我会依你。”
她半生颠沛流离,身世浮沉如浮萍,背井离乡,一路辗转来到这闽南小镇。
阿爹离去,阿娘身若,妹妹年幼,前路茫茫,过往皆是迷雾,未来无从着落,她早已没有随心选择的资格,更不敢轻易去信任何人一句轻飘飘的庇护。
李圳宇望着她眼底藏着的苦楚与防备,神色未变,语气淡淡,却字字戳中她心底最在意的软肋。
“那换句话。你想不想你阿娘和听竹活命?”
简简单单一句话,瞬间击溃了陈听荷所有强撑起来的倔强与淡然。
她身形微微一僵,垂在身侧的手指骤然收紧,心口猛地一揪,喉间像是被什么堵住,半晌,才从齿间轻轻挤出一个字,声音轻却无比坚定。
“想。”
阿娘苏锦绣,奔波逃亡中落了病根,体弱多病,经不住半点颠簸风雨。年幼的妹妹陈听竹尚且天真懵懂,是她在这世间无法剥离的牵挂,也是她撑着一路走下去的全部底气。
她可以自己漂泊受苦,忍尽世间万般委屈,却绝不能让至亲之人,落得半点危难。
李圳宇看着她眼底瞬间翻涌的脆弱与慌张,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随即恢复如常,语气平静无波,继续说道。
“那便对了。今晚带上你阿娘和听竹,我们回去。”
陈听荷抬眼,眸中满是茫然与不解,轻声追问。
“回哪?雁门关吗?”
雁门关,是他常年驻守的北境边关,是他戎马练兵、休养生息之地,也是她曾经以为,可以安顿余生的地方。
“与闽南国接壤的南疆。”李圳宇缓缓摇头,出声作答。
他目光透过窗棂,望向夜色沉沉的远方南疆地界,心底早已将所有谋划盘算得一清二楚。
自离了雁门关,一路南下奔赴南疆领受兵权,他便早已看透皇爷爷布下的层层棋局,朝堂纷争,皇权争斗,步步皆是算计,人人皆是棋子。
皇爷爷一道圣旨,将南疆兵权当作生辰礼赠予他,看似是无上荣宠,实则是把他推到风口浪尖,卷入各方势力的明争暗斗之中。
他一路行来,早已暗中安排好了一切。那个乔装成他容貌、顶替他身份的影子替身,按着他提前规划好的路线,一路缓步前行,算着时日,这两日便会准时抵达南疆地界。替他吸引朝堂之上大部分暗中窥探的目光,掩去他所有真实的行踪与布局。
所有暗流汹涌,所有权谋算计,所有风雨将至,他尽数了然于心,不动声色,步步为营。
今夜带陈听荷一行人离开闽南小镇,正是最好的时机。夜色深沉,四下寂静,最适合悄然动身,避开镇上所有旁人的目光,避开暗中蛰伏的无数眼线与窥探。
陈听荷望着他深沉难辨的眉眼,看不懂他眼底深藏的筹谋,也猜不透他心中所想,可她心中清楚,眼前这人,从不会做无意义的举动,也从不会随口虚言。
她没有再多追问缘由,轻轻点了点头,眼底已然做下了决定。
她如今别无选择,为了阿娘,为了年幼的妹妹,她只能顺着他的安排,跟着他走这一遭。
夜深露重,闽南小镇彻底陷入沉沉睡梦之中,街巷里家家户户灯火尽数熄灭,万籁俱寂,只有晚风穿过街巷,卷起阵阵草木清香。
陈听荷悄悄回了自家小小的凉茶铺,轻手轻脚推开木门。屋内烛火微弱,苏锦绣正坐在床边,眉眼间带着连日来散不去的忧思,年幼的陈听竹早已蜷在床榻上,睡得安稳香甜,眉眼稚嫩天真,不染世间半点纷扰。
见女儿归来,苏锦绣抬眸看来,轻声询问:“听荷,这么晚了,你去哪了?”
陈听荷走上前,蹲在阿娘身前,伸手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语气温柔又沉稳,轻声安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