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朵‘噌’一下站起,小心翼翼地打开房门,探出脑袋,四个人在过道面面相觑。
程子昂手里捏着一杯可乐,单肩背着书包,冲锋衣帽檐飘了几滴水珠,侧脸凛然:“早上雨大,我把校服借她穿了。”
两个大人随即回头,又看看皮朵,皮朵厚着脸皮点头,断了妈妈的八卦话头。
妈妈用‘是吗?’、‘是吗……’这样的眼神看着皮朵,皮朵只能忙不迭点头作答。
一场‘风暴’暂时停歇,皮朵筋疲力尽躺回到床上,程子昂为什么要帮她圆谎?
难道是因为他善心大发跑来解围?不对,皮朵想起早上程子昂视若无睹的眼神,他就是心虚他早上没帮她罢了!
可是这个世界上没有谁应该帮谁啊。
*
周末,皮朵在家里补觉,听见客厅有动静,是妈妈在说话:“出去上补习班吗。”
“嗯。”程子昂应声。
“中午……”妈妈欲言又止。
程子昂说:“你们吃吧,我晚上才回来,不用等我。”
‘哐’一声,防盗门关上,程子昂出门了。
皮朵利索起身,穿着睡裙凑在阳台,楼下程子昂从双肩包里拿出一副乒乓球拍,一路走一路端球,他上什么补习班啊,他就是找借口去打球,嘁,装什么好学生。
‘叩叩——’
房门忽然响起,皮朵换了件短袖、长裤去开门。
妈妈站在房门口,问:“中午想吃什么?白灼虾,还是烧排骨。”
“都可以。”皮朵笑了。
妈妈看着她,目光欣慰,“那你好好在家啊,我买个菜,十来分钟就回来,早餐在桌上。”
“嗯!”
皮朵端着肉丝面回了房间,屋子里终于恢复安静。
她按开收音机,听着晨间播报节目,客厅电话铃声不合时宜闯了进来。
座机响了很多次,一直没人接,皮朵快吃完了,准备出去洗碗,电话忽然被接起,是程叔叔,“喂?”
座机听筒声音容易漏音,皮朵耳朵好,听得一清二楚。
是个女人,骂得很难听:“程书亮,你能耐了你——去当救世主了!放着自己的亲儿子不养,去养外人,我告诉你,你这种人不得好死!”
皮朵一哆嗦,怔怔地站在原地。
程叔叔压低声音:“当初不是谈好了吗,一个人一个,你自己去国外了,又把责任推给我……”
“你别管我!”女人朝他吼,“程子阳不是你儿子吗?手心手背不都是肉吗?我是去国外了,但我每个月寄钱回来,工厂也给你了!他跟姥姥一块儿住,你这个做爸爸的,你死了?!”
程叔叔深呼吸好几次,“我再说一次,当初离婚协议上写得很清楚,一个人带一个,子昂我带,你作为妈妈,难道不该带一个吗,再说了,我已经再婚,没有多余的精力照顾子阳。”
“你就是怕两个男孩儿耽误你再婚吧?!啊?程书亮?”女人口气也厉害了许多:“那好啊,既然你不在意程子阳这个儿子,从今天起,儿子改姓,跟我姓!”
“你还有别的话要说吗?如果没有的话,可以让律师跟我联系——”程叔叔说。
接下来,‘啪’一声,电话挂了。
过了一会儿,皮朵又听见防盗门响了,是妈妈,“欸?你怎么起来了,不是说要睡懒觉吗。”
“头痛,睡不着。”程叔叔说。
脚步声朝厨房远去了,燃气灶‘噼啪’点火,不一会儿就听见水声咕嘟咕嘟,不知道在煮什么。
皮朵挨到九点半才把面碗送出来。
厨房里热气蒸腾,皮朵鼻子动了动,有排骨,她又笑!
单雅彤擦了擦手,捏她的小鼻子:“还笑,不知道自己顺手把碗洗了啊。”话是这样说,妈妈还是接过她手中的碗,挤上洗洁精,用海绵搓布洗起来。
电视新闻播报声开得很小,程叔叔坐在客厅看电视,时不时切换频道,不同颜色的亮光照在他脸上,显得他的脸庞有点陌生。
程叔叔沉默地看着电视,不抽烟,更不砸东西,却像另一个黑洞吸纳一切能量。
这太考验妈妈的独立自主能力了。
皮朵再看看妈妈,已经开始摘菜芯儿,皮朵也喜欢这种菜,吃完嘴上染得紫紫的,皮朵小时候就喜欢对着镜子扮演老巫婆,嗷呜——吃小孩!
有妈妈在,皮朵不害怕一切吃小孩的东西。包括那个黑洞。
“你回房写作业啊,站厨房干什么?” 单雅彤瞅她一眼,不知道她鬼头鬼脑在想些什么,“要是不想写作业,自己去小区溜达几圈再回来。”
皮朵木木地点头,还是回房写作业吧,她物理成绩不太好,下学期就得分科了。
*
程子昂是晚上八点多回来的,一身臭汗。
程叔叔把他的外套拿到阳台上去洗,洗干净后屋子里的汗味少了很多。皮朵看过动物世界,许多动物就是通过汗腺分泌来标记领地。
程子昂是在标记领地吗?皮朵心想。
今天做了一天作业,又提前写了英语试卷,皮朵有点累,洗漱完就早早关灯躺床上了。
结果屋子里总是有清脆的‘乒——乓’、‘乒——乓’、‘乒——乓’这样规律的敲击声,程子昂在对着墙壁打乒乓球!
皮朵撕开棉签,揉了一坨棉花塞到耳朵里,还是听得见!
他不是打了一天吗?还没玩够?
奇怪的是,没人去敲程子昂的门。
皮朵蜷缩在被子,心想程子昂是站在这块地盘的食物链顶端吗。欸,她也不敢说。
第二天早上,皮朵比往常早起了十五分钟,跟猫一样的,听着程子昂出门,才忙不迭跟上去。
程子昂有辆山地自行车,据说一千多呢,搁以前,那是妈妈好几个月的工资。
楼道灯光微弱,程子昂在一楼角落躬身开锁,紧跟其后的脚步声,令他余光一瞥,却未正眼看过去,只是清了清嗓子,照常推出自行车。
皮朵跟在他身后,书包上还挂着个流氓兔,一走一晃,发出轻微声响。
程子昂推出山地自行车,刚一脚踩上去,背后传来一道呼喊:“程子昂!”
亮亮的嗓音,纤细又音调上扬。
程子昂单脚撑地,休闲裤压出褶皱,另一只脚踩在踏板上,露出白色袜颈,他穿了件牛仔外套,黑色假冒款式,外面胡乱套着校服,头发睡翘了,一脸迷惑地回头。
皮朵换回自己的校服,这下看着顺眼多了,马尾又斗志昂然地扎高,不像昨天在公交车上软趴趴的,那个流氓兔在她书包左手边一晃一晃,像是仗势欺人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