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气鼓鼓地看着他:“你晚上十点以后能不能别打乒乓球。”
她确定是要表达愤怒,但用了陈述语气,害怕真的惹恼了程子昂,这个家再鸡飞狗跳,她不知道自己和妈妈要搬到哪里去。
程子昂像是认真想了一会儿,挠头道:“有超过十点吗?”
“有,”皮朵很确定,她昨天掐表看了,“你多打了十五分钟。”
“噢。”程子昂若无其事应声,垂眸看向车把,又侧过脸问:“还有什么吗?”
欸?还有……什么?皮朵脑子懵了一下,她以为程子昂会生气。
程子昂见她迷糊的样子有点好笑,“我十点钟以后打乒乓球,影响到你了?”
皮朵走上前来,程子昂跨坐在单车上,左脚一滑一滑,一人一车算是并肩了。
她思索很久,像一个嘴里藏满坚果的松鼠,生怕一吐噜嘴,坚果全掉了,只好说:“会影响我长高!”这个理由好,让人无法拒绝,又不得罪人!
程子昂闷笑片刻,单手握车把:“你长不高,可不赖我。”他用眼神比划了两下,皮朵不看不知道,他就是坐在自行车上,好像也比她高点儿!
接着,程子昂看向她书包右侧空缺的口袋:“你牛奶没拿。”
皮朵反手一摸,果然没带,等她再抬头,程子昂像风一样疾驰而去。
*
皮朵开始坚持喝牛奶,认真观察食堂里可以被生物书上称之为‘优质蛋白’的食物,鸡腿,鱼块,卤鸡蛋,韭菜炒鸡蛋等等。
总之都跟肉挂钩。同桌李琪琪减肥,每次把鸡腿给皮朵,还说羡慕皮朵很瘦。
在大多数青春少女以瘦为美,皮朵在研究怎么增肥,这样就能少生病,就不用花妈妈太多钱。
早自习结束,皮朵作为组长,正在发作业。
同桌李琪琪接水回来:“刚刚陈小山来找过你,你不在。”
“噢,”皮朵从一堆作业本中翻出自己和李琪琪的,“给,带回到座位上。”
“你不问问他说了什么吗,小白眼儿狼——”李琪琪掐她的脸,“昨天周老师问你穿谁的校服,我瞎掰,说是我的。”
李琪琪也是16岁,身高一米六八,比皮朵高十厘米,她总觉得皮朵像小孩儿,尤其是每个星期天晚自习,皮朵总披着头发,柔亮细软的头发遮住她的侧脸,显得她像一个采毒蘑菇的萝莉。
皮朵不爱说话,李琪琪跟她闲聊,她也不烦,总是‘嗯’、‘啊!’、‘噢……’、‘是吗?’这样,是一个无需多言的小跟班,她是骄傲的女王陛下,皮朵是女王权杖上鲜红欲滴的野玫瑰。
距离上课还有五分钟,教室里声响翕动。
“下学期我要去文科班了。”李琪琪说。
皮朵并不意外,李琪琪历史、政治成绩都很好,背书超厉害,字迹清秀,每次卷面分都比其他人高。不过她偷偷做指甲,护甲油藏了一盒在皮朵的书桌里。
“好啊。”皮朵吹了吹桌面,书立下面藏了很多橡皮屑。
“你不跟我一起去吗?我罩你!”李琪琪大姐大地说。
皮朵笑了。
每当皮朵笑,李琪琪也跟着笑,皮朵笑起来像融融水纹中终于闪过一道亮光,无声无息地泯灭,总让人期待下一次。
“好不好嘛——”李琪琪摇她的手臂:“你陪我,我一个人好孤单。”
“……”皮朵倒是想答应,李琪琪是让她最有安全感的女同学了,因为长得漂亮,班上同学多多少少有点疏远她,就连某个男生传出恋爱绯闻,李琪琪总是首当其害。
在这个被扑鼠器归整的世界,漂亮是原罪。
“嗯?”李琪琪眨着眼睛。
不等皮朵接话,门口传来清脆高跟鞋声,“Good morning!”
……
周三早上,皮朵把XL校服外套洗干净后还给陈小山了,还跟他借了物理笔记看。
陈小山见她满脸愁容,说:“我看看你上周的物理随堂测。”
皮朵转身去拿,再回来发现陈小山被他们班老师叫走了,陈小山让她去一楼走廊等他。
皮朵跟着下去了,她除了物理吊尾车,其他课目还好。
老师们的办公室都在一楼,是分年级、科目的大办公室,皮朵拿着自己刚刚及格的物理试卷站在廊檐下,被自己班的物理老师看到了:“皮朵?”
皮朵心里一紧,下意识握紧试卷。
李老师是物理组为数不多的女性,据说老师的爸爸也是物理学的资深教师。
李老师扎着低马尾,头发卷卷的,双眼皮,“你遇到什么困难了吗,还是有题不会?”
陈小山被老师使唤上了,抱了一堆书上楼。
皮朵想跑,她听得懂老师的课,一做作业就出错,很害怕给老师添麻烦。
“没有什么困难。”皮朵说。
老师见她手里捏着试卷:“我看看。”
皮朵松开手,师眉头紧皱,又慢慢舒展:“嗯……比上次有进步,单选错了几个基础题,课本上的基础概念要真正理解……”
借着十来分钟的空挡,物理老师跟她讲了一遍所有错题,认为她基础不牢固,发散思维能力欠缺,皮朵默默地点头,说谢谢老师。
李老师看着她,面带笑容:“快分科了,你想好要选什么了吗?我听你们语文老师说,你文采很棒,而且你的眼睛,让我想起以前带过的一个学生……”老师顿了顿,笑道:“你很有灵气。”
什么叫灵气。灵气能让物理成绩提高一点吗。
“基于你长期的物理成绩,我建议你读文科。”
皮朵忽然抬起头,怔怔地看向老师,眼神从惊讶、迷惑,变得愤怒。
老师也察觉到了:“怎么了吗。”
皮朵收回视线,心口起伏不定,很坚定地说:“老师,我要留在理科班,我一定要在理科班的。”
“为什么?”李老师不解。
皮朵想起程叔叔工厂的招工,除了普工不限专业,时薪稍微高点的都是技术岗,要读理科的。
“我是觉得带过那么多学生,应该不会看错……”
老师还讲了很多,皮朵硬着头皮听,她觉得老师非常‘何不食肉糜’,对吧,这句话是该这么用,即使她是老师,她也不该在没有充分了解她的情况下给出建议。
皮朵像是浑身带了低电流一样,声音很轻,但也愤愤的,她用仅有的认知捍卫着自己:“老师,读文科将来不好找工作,我找不到好工作你负责吗。”
这句话让空气骤然寂静,刺耳的‘叮铃——’声紧跟而来,让人头皮发。
程子昂送完班上的物理作业,恰好撞见这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