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第七城市的第一天晚上，我失眠了。

不是因为认床，是因为太安静了。不对，是因为不够安静。窗外的车流声、走廊里拖箱子的声音、隔壁宿舍女生的笑声，所有的声音都是陌生的。

我躺在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暗着。我拿起来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

明夜说“到了”，就没有然后了。

我打开和他的聊天窗口，往上翻。翻到高三那年的对话，翻到他说“第七城市有海”，翻到他说“好”。翻了好久，翻到高一那年他第一次给我发消息。

“数学作业第三题怎么做？”

那时候我们还不熟。他问作业，我也不会。两个数学都不好的人，在微信上研究一道函数题，研究了半个小时，谁也没做出来。

我笑了。把手机扣回枕头旁边。

第二天早上，我被闹钟吵醒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金色的线。

我爬起来，洗漱，下楼。B大的校园很大，到处是拿着地图的新生和家长。我站在路口，不知道该往哪走。

手机响了。

“报到点在图书馆前面。往右走。”

是明夜。

“你怎么知道？”我回。

“B大的地图网上有。”

“你还查了B大的地图？”

“顺手。”

我往右走，果然看见了图书馆，看见了排成长龙的报到队伍。我站在队伍里，给他发消息：“你报到了吗？”

“还没有。下午。”

“A大怎么样？”

“大。”

“就一个字？”

“很大。”

我笑了。队伍往前挪了一点，我又发：“你吃早饭了吗？”

“吃了。你呢？”

“没有。找不到食堂。”

“食堂在图书馆左边，有一排红色招牌。”

我抬头看了看，果然看见了红色招牌。“你连B大的食堂都查了？”

“地图上有。”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他到底查了多少东西？B大的地图、B大的食堂、B大的报到点。他一个A大的学生，查这些干嘛？

我没有问。但我知道答案。

大学的第一周，兵荒马乱。

报到、领军训服、开班会、选课。每天被各种事情填满，从一个教室跑到另一个教室，从一栋楼跑到另一栋楼。手机里的联系人越来越多，同班的、同系的、同宿舍的，每一个都要记住名字。

明夜的消息越来越少。

从一天几十条变成十几条，从十几条变成几条。有时候我发过去一条消息，要过很久才收到回复。他说在军训，说在开会，说在写作业。

都是正事。我没有理由不高兴。

但每次手机响了，我都会第一时间拿起来看。看到不是他，就把手机放下。过一会儿，又拿起来看。

军训的时候，我们排站在操场中间，太阳直直地晒下来，汗顺着额头往下淌。我站在队列里，看着远处的教学楼，忽然想起高中军训的时候。

那时候明夜站在我后面。齐步走的时候，我老是走快，他就在后面小声说：“慢一点。”说了好几次，我还是快。后来他不说了，只是跟着我的节奏走。

全班就我们俩走得和别人不一样。

教官骂我们的时候，他面无表情。我憋着笑，憋得肚子疼。

现在没有人在我后面说“慢一点”了。

军训结束后，生活慢慢走上正轨。上课、吃饭、图书馆、宿舍。每天都是同样的路线，同样的节奏。

我认识了新朋友。同宿舍的女生叫陈小鹿，东北人，说话自带喜感。她拉着我去食堂，去超市，去操场散步。她问我有没有男朋友，我说没有。她说那有没有喜欢的人，我说没有。

说“没有”的时候，我脑子里闪过一个人。但我把那个念头压下去了。

明夜也在过他的大学生活。偶尔聊天的时候，他会提到一些新的事情——社团、比赛、小组作业。他说他加入了摄影社，说社团的人挺好的。他说他买了一盆绿萝放在桌上，说绿萝很好养。

“你还养植物？”我惊讶。

“绿萝不用怎么管。浇点水就行。”

“那你以前怎么没养过？”

“以前没有自己的桌子。”

我愣了一下。高中的时候，我们共用一张桌子。他那边只有一小块地方，放课本都勉强，哪有多余的地方养绿萝。

“那你现在桌子很大？”

“嗯。够放很多东西。”

“比如？”

“绿萝。书。水杯。”

“还有呢？”

他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他发了一张照片过来。是桌面的照片。绿萝、书、水杯。书是专业课的课本，水杯是白色的，很干净。

桌面的右上角，有一个相框。但照片里只拍到相框的背面，看不见里面是什么。

“相框里是什么？”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