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后的那个夏天,是我记忆中最漫长的一个夏天。
没有试卷,没有倒计时,没有凌晨五点的闹钟。我每天睡到自然醒,趴在阳台上发呆,看楼下的梧桐树叶子被太阳晒得卷起来。时间像被拉长的橡皮糖,黏糊糊的,怎么扯都扯不断。
唯一的盼头,是录取通知书。
七月底的那天下午,快递员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吃西瓜。勺子插在半块西瓜里,嘴角还沾着汁水,我几乎是蹦着下楼的。
签收的时候手在抖。
拆开信封的时候手也在抖。
“林小懒同学,经审核,你已被我校文学与新闻传播学院录取……”
我看了三遍。第一遍看“录取”两个字,第二遍看“文学与新闻传播学院”,第三遍看校名——B大。
第七城市的B大。
我抱着通知书在楼道里转了三圈,然后冲回家,拿起手机,想发消息给明夜。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打了好几个字,又删了。
最后发了一条:“我录了!B大!”
发出去之后,我盯着屏幕看。过了大概两分钟,回复来了。
“恭喜。”
就两个字。我撇了撇嘴,又发:“你呢?”
“A大。”
“也是第七城市!”
“嗯。”
“那我们真的可以一起去看海了!”
“嗯。”
我盯着那个“嗯”字看了很久。脑子里浮现出他说“嗯”时的样子——低着头,语气很平静,嘴角微微翘一下。
我笑了。抱着手机在沙发上滚了一圈。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来,看我疯疯癫癫的样子,问:“怎么了?”
“我录了!B大!”
“知道了知道了,你都喊了三遍了。”
“还有,明夜也录了,A大!也在第七城市!”
我妈看了我一眼,表情有点微妙。“你高兴什么?”
“就是高兴啊。”
“人家录了跟你有关系吗?”
我愣了一下。“当然有关系,我们在同一个城市啊。”
我妈没再说什么,缩回厨房去了。我躺在沙发上,把手机举在眼前,看着和明夜的聊天记录。
认识三年了。聊天记录翻不到头。从最早“这道题怎么做”,到后来“你睡了吗”,再后来“到了第七城市记得找我”。
我往上翻,翻到高三某一天。他发了一句:“你想去哪个城市?”
我说:“有海的城市。”
他说:“第七城市有海。”
我说:“你怎么知道?”
他说:“查的。”
那时候我以为他只是随便查查。后来我才知道,他查了不止一个城市。他把所有有海的城市都查了一遍,最后选了第七城市。
因为我的分数够B大,而A大和B大在同一个城市。
这些事,他从来没有说过。
出发那天是八月三十一号。
我妈帮我收拾了两个大箱子,一个装衣服,一个装书和画具。临出门的时候她又往箱子里塞了一袋苹果,说路上吃。我说火车上不让带水果刀,她说那你整个啃。
我背着书包,拖着两个箱子,挤上了去火车站的公交车。
车上人很多,我站在过道里,一只手扶着箱子,一只手抓着扶手。窗外的风景慢慢从小区变成街道,从街道变成马路,从马路变成高架桥。第七城市离我们小城有九百公里,火车要开七个小时。
我不知道明夜什么时候出发。我们没有约一起走。我甚至不知道他坐哪趟车。
到了火车站,我拖着箱子往进站口走。人很多,到处都是扛着大包小包的学生和家长。我艰难地在人群里穿行,忽然听见有人叫我。
“小懒。”
我转过头。
明夜站在售票机旁边,背着一个黑色双肩包,手里拎着一个行李袋。他穿着白色T恤,牛仔裤,头发好像剪短了一些,露出干净的额头。
“你怎么在这儿?”我惊讶地问。
“坐车。”
“我知道坐车,我是说你怎么也在火车站?”
“我也今天走。”
“你坐哪趟车?”
“K1256。”
我愣了一下。“我也是K1256!”
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你上次说的。”
我回想了一下。上周聊天的时候,我确实提过一句“我买的是K1256,下午三点的票”。我以为他只是随便听听,没想到他记住了。
进站的时候,他走在我前面。检票、过安检、上电梯,他一直没走太快,始终在我前面两三步的距离。我拖着两个大箱子,走得很慢,他时不时回头看一眼。
上了火车,我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把箱子塞进行李架的时候够不着,踮着脚尖也够不着。
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帮我把箱子推了上去。
“谢谢——”我转过头,看见明夜站在过道里。
“你坐哪儿?”我问。
他指了指对面的座位。“这儿。”
我愣了一下。“你也在7车厢?”
“嗯。”
“也是14排?”
“嗯。”
“你也靠窗?”
“嗯。”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你是不是故意的?”
他没有回答,坐下来,把背包放在膝盖上,拿出一本书。
“明夜。”
“嗯。”
“你是不是故意的?”
“巧合。”他说,语气很平静。但我注意到他的耳朵尖红了。
火车开动的时候,窗外的风景开始慢慢移动。站台、铁轨、栏杆、远处的楼房,一点一点往后退。我靠在窗边,看着小城渐渐远去。
“你紧张吗?”我问。
“还好。”
“我有点紧张。”
“紧张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