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城市，新学校，新同学。谁也不认识。”我顿了顿，“就认识你。”

他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够了。”

“什么够了？”

“认识我就够了。”

我转过头看他。他低头看书，表情和平时一样淡漠。但我总觉得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

火车开了很久。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山。太阳慢慢西斜，把车厢照成橘红色。

我拿出速写本，画窗外的山。画了几笔，觉得不对，又擦了。画了几笔，又擦了。

“画不好。”我叹了口气。

“画什么？”

“山。太远了，看不清。”

他把他的窗让出来。“画这边。”

我探过身去看他那边。一样的山，一样的远。

“还是看不清。”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坐到我这边的座位上来。

“你看。”

他指着窗外。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山确实清楚一些。但我注意到，他坐得很近。肩膀几乎挨着我的肩膀。

我画了几笔。这次没有擦。

画到一半的时候，我偷偷看了一眼他的手。他放在膝盖上，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的。

我忽然想起高中有一次，他帮我讲数学题，笔尖在草稿纸上移动。我盯着他的手看了很久，然后被发现了。他问我看什么，我说看解题步骤。他说解题步骤在纸上，你看我手干嘛。

我说你手挡着了。

他说哦，然后把手移开了。

其实他手没挡着。我就是想看他手。

我把这些回忆咽回去，继续画山。

火车到达第七城市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们拖着行李走出车站，城市的灯光扑面而来。高楼、车流、霓虹灯，和我们的那个小城完全不一样。风里有海的味道，咸咸的，腥腥的，和我想象的一样。

“好大。”我说。

“嗯。”

“好亮。”

“嗯。”

“好多人。”

“嗯。”

我转过头看他。“你就不能说点别的？”

他想了想，说：“到了。”

“什么到了？”

“第七城市。”

“我知道到了。”

“你到了你想来的地方。”

我愣了一下。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我总觉得他在说另一件事。

你到了你想来的地方。我在第七城市。你也在第七城市。

出站口有很多举着牌子的学长学姐，接新生。我找到B大的牌子，走过去。明夜站在我旁边，没有动。

“你不去A大的接站点吗？”我问。

“等你先走。”

“哦。”我拖着箱子走了几步，又回头。“明夜。”

“嗯。”

“到了记得发消息。”

“好。”

我走了几步，又回头。他还站在那里，背着黑色的双肩包，手里拎着行李袋。车站的灯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明夜。”

“嗯。”

“谢谢。”

“谢什么？”

我想了想，说：“谢谢你也在第七城市。”

他没有说话。但我看见他笑了。很轻，很快，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我转过身，跟着B大的学长往停车场走。走了很远之后，我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那里。和人群里的其他人不一样，他没有看手机，没有看路牌，就站在那里，看着我的方向。

我挥了挥手。他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到了宿舍之后，我收到他的消息。

“到了吗？”

“到了。你呢？”

“到了。”

“A大怎么样？”

“还好。”

“我的宿舍在六楼，没有电梯，爬上来累死了。”

“锻炼身体。”

“你就是这样安慰人的？”

“早点睡。明天还要报到。”

我撇了撇嘴，把手机扔在床上。

过了一会儿，手机又响了。我拿起来一看，还是他。

“第七城市的海，我还没去看。”

“你不是说去过了吗？”

“没有。等你去了一起。”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第七城市的海，我也没去看过。照片里的海是蓝色的，很蓝很蓝。但我想亲眼看看。

和他一起。

我打了一行字：“好。一起去看。”

发出去之后，我又加了一句：“晚安。”

过了几秒，他回：“晚安。”

我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窗外有车流的声音，远远的，像海浪。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