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第一次大吵，是在一起的第四个月。那天是他生日。

他从来不说自己的生日。不是忘了，是不说。高中三年，我没见他过过生日。没有蛋糕，没有礼物，没有人祝他生日快乐。他好像觉得这一天和其他日子没什么不同。但我知道。他的生日是十一月十七号。我从他的学生证上看到的。高一那年，他交学生证的时候，我偷偷看了一眼。记了很久。

他生日前一周，我就开始准备了。买礼物，订蛋糕，想好去哪里吃饭。我还特意请了半天假，准备给他一个惊喜。

但那天下午，我赶一个稿子，画着画着就忘了时间。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六点多了。他说好六点在我公司楼下等，然后一起去吃饭。我打开手机，他发了一条消息：“我到了。”是五点五十发的。过了十分钟，又发了一条：“不急。”又过了十分钟：“慢点。”三条消息，间隔十分钟。他没有催我，但我能感觉到他在等。

我慌慌张张地收拾东西，拎着蛋糕盒子和礼物袋往外跑。到楼下的时候，已经六点四十了。他站在路灯旁边，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大衣，手插在口袋里。看见我跑出来，他往前走了一步。

“对不起对不起，”我气喘吁吁地说，“我忘了时间。”

“没事。”他说。声音很平静，但我能感觉到他在生气。不是那种大吵大闹的生气，是闷着的，压着的，像一锅快要烧开的水，表面很平静，底下已经在翻滚了。

“你等很久了吗？”

“不久。”

“那我们走吧，我订了位置——”

“不用了。”他打断我，“蛋糕给我，我送你回去。”

“明夜——”

“走吧。”他转过身，往我家的方向走。我跟在后面，手里拎着蛋糕和礼物，心里堵得慌。他走得不快，但步子很沉，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没有声音。我追上去，走在他旁边。他没有看我。

“明夜，你是不是生气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看我？”

他停下来，转过头看着我。他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我看见他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你总是这样。”他说。

“我怎么了？”

“不把我说的话当回事。”

“我没有！”

“你有。”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沉，“高中的时候就是这样。我说的话你总是左耳进右耳出。”

“那你怎么不早说？”

“我说了你也不会听。”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进了我的心里。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他说得对吗？对。高中的时候，他说的很多话我都没有认真听。他说“早点睡”，我说“知道了”，然后继续熬夜。他说“数学要多做练习”，我说“好”，然后翻都没翻过他给我的习题册。他说“没关系”，我说“那就好”，从来没有想过他是不是真的没关系。

“明夜，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差劲？”

“我没这么说。”

“但你是这么想的。”

“小懒——”

“你是不是觉得，高中的时候我喜欢别人，现在和你在一起，也是随便选的？”

他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路灯照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他的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说了一句：“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我转身走了。

走了很远之后，我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里。和高中毕业那天一样。和每一次告别一样。站在原地看着我走远。

那天晚上，我没有给他发消息。他也没有发给我。我坐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灯火，心里堵得慌。脑子里全是他说的那句话：“我说了你也不会听。”他是对的。我从来没有认真听过他说话。他说“顺便买的”，我就信了。他说“之前的太歪了”，我就信了。他说“习惯了”，我就信了。他说的每一句假话，我都信了。他说的真话，我一句都没听进去。

我拿起手机，打开和他的聊天窗口。打了一行字：“明夜，对不起。”发出去之后，很快就有了回复。“我也对不起。我不应该那样说。”

“你说得没错。我确实不够在意你。”

“不是的。我只是……害怕。”

“怕什么？”

“怕你是因为习惯才和我在一起，不是因为喜欢。”

我看着这行字，眼泪掉了下来。怕你是因为习惯才和我在一起。原来他一直在怕这个。怕我分不清习惯和喜欢，怕我只是一时感动，怕我总有一天会离开。所以他从来不说不开心的事，从来不提自己的需求，从来不说“你来晚了”。因为他怕说了，我就会走。

我擦了擦眼泪，打了一行字：“明夜，你在家吗？”

“在。”

“等我。”

我拿起钥匙，出了门。骑了二十分钟的自行车，到他家楼下。抬头看，他站在阳台上。隔着几层楼的高度，隔着路灯的光，我们对视。

他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因为有些话，隔着屏幕说不清楚。”

他跑下楼，站在我面前。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大衣，手插在口袋里。和几个小时前一样，但表情不一样了。不是平静，是惊讶。还有点心疼。

“外面冷，上去说——”

“明夜。”我打断他。

“嗯。”

“我喜欢你。”

他愣住了。

“不是因为习惯，不是因为感动，不是因为你对我好。”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你是你。”我说，“因为你是那个帮我拉窗帘的人，是那个把三八线往自己那边挪的人，是那个在暴雨天跑过来给我送伞的人。”

他的眼眶红了。

“高中的时候，我确实迟钝，确实没把你当回事。但那是因为我不知道你喜欢我。如果我知道——”

“你会怎么样？”

“我会早一点喜欢你。”我看着他，“明夜，我不是因为习惯才和你在一起的。我是因为喜欢你。从大一那年开始，我就喜欢你了。只是我不敢说。”

“为什么不敢？”

“因为我怕你只是习惯了对人好，怕你对我好不是因为喜欢，是因为习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