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婚之后的日子,我觉得像踩在云上。
戒指戴在手上,我总是忍不住转一转。银色的光圈在指根留下浅浅的印子,我有时候会看着那个印子发呆。明夜看见了,问我在看什么。我说在看戒指。他说好看吗。我说好看。他的耳朵红了。
但生活不是童话。求婚之后,明夜还是要回深圳。工作交接需要时间,他说最快两个月。我说好。这一次我没有问“能不能不走”,也没有说“我会想你的”。我只是说“好”,就像他以前对我说的那样。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什么时候学会说好了?”“跟你学的。”
异地恋的最后两个月,过得比之前都快。因为知道要结束了,每一天都像是在倒计时。明夜的消息还是每天准时到达。早上七点“早安”,中午十二点“吃饭了吗”,晚上十点“到家了吗”。我有时候回得快,有时候回得慢。但不管多晚,他的消息都在那里。像一盏灯,亮着。
我的画展,是在明夜回来的前一周。
那是我工作以来第一次个人画展。公司帮我申请的场地,不大,但在市中心。主题叫“第七城市”,画的都是这座城市。街道、楼房、公园、地铁、海边。我画了两年,从明夜去深圳的那天开始画。画到第七个月的时候,忽然有了一个想法——我要把那条三八线画进去。
画展的前一天晚上,我在展厅里待到很晚。明夜打来视频电话,我接起来,看见他坐在宿舍的床上,背后是空荡荡的白墙。
“还在忙?”
“嗯。挂画。”
“挂完了吗?”
“差不多了。”
“你那边几点了?”
“快十二点了。”
“早点回去。”
“嗯。”
我举着手机,在展厅里走了一圈。给他看墙上的画。街道、楼房、公园、地铁、海边。一幅一幅地扫过去。
“好看。”他说。
“你都看不清。”
“看得清。”
“你那边网速不好。”
“不用看清。知道你画的就行。”
我停下来。面前是一幅画。画里是一条线,歪歪扭扭的,从左边画到右边。线的左边是阳光,右边是阴影。线的这一边是我的桌子,那一边是他的。这是我画得最久的一幅,改了无数遍。线的弧度、位置、颜色,每一笔都反复调整。我想画出那条线的样子——不是画一条线,是画出那些年他往这边挪的每一厘米。
“明夜。”
“嗯。”
“你什么时候回来?”
“下周六。”
“画展是下周五。”
“我知道。”
“你来不了。”
“嗯。”他沉默了一下,“我尽量赶回来。”
我没有说话。我知道他说“尽量”的时候,就是一定会来。他从来不骗我。
画展开幕那天,来了很多人。公司的同事、合作方、媒体,还有一些不认识的观众。我穿着一条白色的裙子,站在门口迎宾。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打在我身上,暖洋洋的。我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明夜的消息。早上发的“早安”,他回了一个“早”。之后就再也没有了。
我给他发了一条消息:“你上火车了吗?”没有回复。又发了一条:“到哪里了?”还是没有回复。我把手机揣进口袋,深吸一口气,走进展厅。
画展很成功。很多人围在我的画前面,拍照、讨论、点头。我的老板站在那幅三八线前面,看了很久。“这幅画叫什么?”
“那条线。”
“有意思。构图很特别。为什么画一条线?”
“因为有人画了三年。”
老板看了我一眼,没有追问。我站在旁边,看着那幅画。我想起高一那年,他在桌子上画了一条线,歪歪扭扭的。我说“过线了”,他就收回去。后来他偷偷把线往自己那边挪,一厘米,两厘米,三厘米。三年,挪了整整四分之三张桌子。我从来没有说过谢谢。他从来没有说过不用谢。
下午三点的时候,我站在展厅中间,准备做一个分享。我站在话筒前面,看着下面的人,手心在出汗。
“大家好,我是林小懒。谢谢大家来看我的画展。”我顿了一下,“这个画展叫‘第七城市’。画的都是这座城市。我在这里生活了七年。上大学,工作,恋爱。所有的记忆都在这座城市里。”我停了一下,往门口看了一眼。没有人。“这个画展里有一幅画,叫‘那条线’。很多人问我,为什么画一条线。因为——”我又往门口看了一眼。还是没有人。
“因为有人画了三年。从高一到高三,三年。他把一条线往我这边挪了三年。挪了整整四分之三张桌子。”下面有人笑了。我没有笑。“那时候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后来我知道了。他不是习惯,是喜欢。”
我停下来,深吸一口气。“这幅画,是画给他的。”
展厅很安静。我听见自己的心跳。然后我听见门被推开的声音。
我转过头。
明夜站在门口。背着双肩包,手里拎着一个袋子,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大衣。他的头发很乱,眼睛很红,看起来像跑了很久。他站在门口,看着墙上的画。那条线,歪歪扭扭的,从左边画到右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他脸上。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头,看着我。
“我赶回来了。”他说。
我的眼泪掉了下来。
“你怎么进来的?”
“走进来的。”